晨光微亮,山风未歇。
江无尘站在高处,衣角被风吹得翻动。他望着远处山巅,目光沉静。那座峰顶依旧隐在云雾里,像三年前一样,不近人情。
他缓缓转身,肩后扫帚轻轻晃了下。
脚步刚动,远处便传来踏石之声。
一名长老走来。
青袍束腰,步履沉稳。眉目间没有威压,却自带一股不容回避的气势。他是宗门高层,掌事务之权,平日极少亲至战场边缘。
此刻,他停在五步之外,看着江无尘。
“刚才那一战,我看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无尘停下脚步,没回头。
“敌修七人,六息落败。你未用兵刃,未展灵法,只凭一把扫帚。”
长老顿了顿,“连退路都没留。”
江无尘低头看了看肩后的扫帚。竹节有裂痕,布条磨损,手柄磨得发亮。
他伸手,将扫帚从布带中抽出,又慢慢插回。动作轻缓,像在确认一件老物是否还在原位。
长老往前半步。
“宗门需要人。不是打手,是能担事的人。”
“外门事务混乱,杂役晋升无序。我打算设一职,统管三院杂役调度,兼理外门弟子考评。”
“此职直通执事堂,可调资源,可查违律。”
“我提名你。”
风忽然小了。
四周落叶不动。
江无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不适合。”
长老皱眉:“你救了五名弟子,击溃敌首,战功实打实。这不是赏赐,是任用。”
“我知道。”江无尘说,“但我不想当。”
“为什么?”
“我习惯了扫地。”
长老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破旧衣衫,松散发髻,脸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站姿稳,呼吸匀,眼神不避不闪。
“扫地是杂役做的事。”长老语气加重,“你不止于此。”
“可我就想做这个。”
“宗门不会亏待你。职位给你,资源配齐,你若有意,还可重入内门。”
江无尘摇头。
“我不是为了回来。”
“那是为了什么?”
“只是不想看宗门出事。”
长老沉默片刻。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争一个席位,跪着求都得不到?”
“我知道。”
“可你站着,却推开它。”
“位置太高,心会乱。”
“心乱?”
“扫地的时候,心里只有地。”
“一旦抬头看人,就看不见尘了。”
长老盯着他,许久未语。
远处,火堆余烬飘起灰烟。几名弟子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有人抬头望了一眼这边,又迅速低下头去。
谁都知道那个破衣杂役刚刚做了什么。
可现在,他正拒绝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长老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李长青曾为你鸣不平?柳风也专程来查你的事?”
江无尘没应。
“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杂役的本分。”
“但我还是杂役。”
“若宗门强令你任职呢?”
江无尘抬眼。
目光不凌厉,也不挑衅。只是定定地看着长老,像在问:你会吗?
长老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短。
“不会。”他说,“宗门可以罚人,但不能逼人走不愿走的路。”
他退后一步。
“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
江无尘微微躬身:“谢长老。”
长老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拒的不是职位。”
“是你本该有的身份。”
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江无尘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他才缓缓迈步。
方向与长老相反。
通往杂役院的小路蜿蜒向下。碎石铺地,两旁杂草丛生。清晨露水未干,鞋底踩上去有些湿滑。
他走得稳。
肩后扫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布条擦过衣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前方就是杂役区的大门。木牌老旧,写着“清尘院”三个字,漆已剥落。
几个杂役正拿着水桶和抹布出来,看见他,纷纷让路。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江无尘没理会。
穿过门洞,走进院子。
老槐树还在。树影斜照,地面斑驳。他走到树下,放下扫帚,蹲下身,开始整理扫把上的布条。
手指粗糙,动作却细致。
一根松了的麻线,他重新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站起来,提起扫帚。
走向台阶。
一级一级,往下扫。
灰尘扬起,又被扫走。
动作熟练,节奏不变。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
就像昨夜那一战从未发生。
一名外门弟子路过,驻足看了片刻。
他认得这个扫地的杂役。
三天前还在被人嘲笑。
昨天一人横扫七敌。
今天又在这里扫地。
他忍不住开口:“你不后悔吗?”
江无尘没停手。
“后悔什么?”
“放着官不做,放着权不要。”
“我没放过。”
“本来就不属于我。”
“可你值得。”
江无尘扫完最后一级台阶,直起身。
“值得的东西,不用别人给。”
他提着扫帚,转身走向屋舍。
身后,台阶干净如洗。
阳光照在石面上,反出淡淡的光。
江无尘推开房门,将扫帚靠在墙角。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只陶罐。桌上放着半碗冷饭,一碗清水。
他坐下,端起饭碗。
嚼了几口,停下。
窗外,风吹树叶。
他望着外面的老槐树,眼神平静。
他知道,长老不会再来劝。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看懂他。
不是看他有多强。
而是看他有多稳。
饭吃完,碗放下。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扫地。
这才是他要的事。
屋外,阳光正好。
扫帚静静立在墙角,像一个不会倒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