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玻璃发出沉闷的嗡鸣。
张大彪那句粗哑的嘶吼,在塔楼指挥室里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来回激荡。
窗外的太平洋漆黑如墨。
那艘万吨级货轮已经彻底沉入了海底,海面上只剩下一大片刺眼的黑色重油,在狂风冷雨中不断向外扩散。
“营长!不能就这么干瞪眼看着!”
一名作战参谋急得眼眶通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港口防御图,跌跌撞撞地冲到张大彪面前。
“咱们军火库里还有几百桶深水炸弹!我马上带警卫连把它们全推上快艇!只要到了那片海域,咱们往下死命扔!瞎猫碰死耗子也得把那艘洋鬼子的潜艇给炸出来!”
参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彻底破了音。
眼睁睁看着救命的机床部件沉入海底,这群从战壕里滚出来的军人根本咽不下这口恶气。
“炸个屁!”
张大彪猛地转过头,极其野蛮地一把夺过参谋手里的防御图,狠狠摔在战术桌上。
这位向来只知道拔刀硬冲的老桂军,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里,透出的竟然是一股极其冷酷的统帅理智。
他大步走到战术沙盘前,抓起一根红蓝铅笔,极其用力地在红河港近海的坐标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你当这是在河沟里炸鱼?!”
张大彪咬碎了后槽牙,指着沙盘上的等高线,冲着参谋厉声喝骂。
“咱们悬崖里浇筑的那些魔改岸防炮,全是固定底座!炮管仰角根本压不下来!近海一海里半以内,全是主炮射击的绝对物理死角!”
张大彪一把扯下左臂上有些松脱的绷带,声音冷硬如铁。
“至于你说的深水炸弹。那是从老式驱逐舰上卸下来的淘汰货!没有定深引信,没有声呐指引。大国的核潜艇顺着外侧深槽往下一钻,你的炸弹扔下去连人家的铁皮都蹭不到!”
指挥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参谋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大国的智库在吃了几次亏后,极其精准地抓住了黑风谷防御体系的致命命门。
他们不打天上了,也不派水面舰艇来硬碰硬。
他们派来了大洋深处的幽灵。
“敌人是幽灵,我们是瞎子。”
张大彪双手死死撑在沙盘边缘,指甲几乎抠进木板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透着一股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发泄的极致憋屈。
“没有反潜设备。咱们现在把快艇开出去,就是给他们的鱼雷当活靶子送菜!”
一直站在防弹玻璃前的林亿,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没有因为货轮沉没而产生半点恐慌。
他听着张大彪的分析,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张大彪长脑子了,他已经从一个只会拼刺刀的敢死队长,真正蜕变成了一个能看懂大局的前线统帅。
“去把李建国和陈俊叫来。”
林亿没有任何废话,极其干脆地吐出一道指令。
十分钟后。
塔楼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重工部部长李建国和陈俊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还穿着沾满机油的帆布工装,显然是刚从地下兵工厂的流水线上被紧急叫上来的。
“旅座!外海的事我们听说了!”
李建国光着膀子,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烂手死死捏着一把卡尺,急得直跺脚。
“货轮沉了,咱们下一批155毫米重炮的镗床配件全没了!这帮洋鬼子在水底下捅刀子,咱们得想办法把他们揪出来啊!”
林亿大步走到战术桌前。
他没有去接李建国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物理痛点。
“老李。”林亿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李建国,“之前大国战略轰炸机洗地的时候,你们为了强行释放电磁脉冲,烧毁了那个高频电磁干扰仪。”
林亿双手撑在桌面上。
“那个残次品的残骸,现在在哪。”
李建国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跟上林亿的跳跃性思维。
“在……在一号报废仓库里堆着呢。”李建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旅座,那玩意儿里面的紫铜管线全熔了,核心的电子管也炸得干干净净。现在就是一堆散发着焦糊味的废铁。”
“废铁也能听响。”
林亿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嘴角一点点地勾起了一抹透着无尽算计的残忍冷笑。
“既然它现在发不出干扰波。”
林亿一字一顿,下达了这道极其不讲理的死命令。
“那就把它反过来用。”
“把它的发射端掐死,把接收功率给我推到物理极限。把它改成一个被动监听阵列!”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陈俊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听到这极其疯狂的改装思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猛地瞪大。
“被动监听……”
陈俊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林亿的意思。
这是要把一个大功率的电磁辐射器,硬生生倒装成一个巨大的水下听诊器!
但李建国脸上的亢奋连一秒钟都没能维持住。
这位老钳工极其痛苦地摇了摇头,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旅座,这行不通!”
李建国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物理逻辑确实说得通。但咱们手里只剩下那些从欧洲垃圾场里捡回来的废旧电子管!”
“那些破管子的底噪太大,杂音能把人的耳膜震碎!大国的核潜艇外面贴着最高级的橡胶消音瓦,在深海里潜航的噪音比一条鲸鱼还要小!”
李建国指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海面,眼底满是无力感。
“用这堆破铜烂铁去听大国潜艇的机械音?这简直就是拿一个漏风的破喇叭,去抓一只在十几海里外垫着脚尖走路的耗子!”
“精度太差了!咱们根本抓不到他们!”
精度差。
又是这道该死的技术壁垒。
大国在水下拥有绝对的隐身科技,而黑风谷只有一堆从废品站里刨出来的工业垃圾。
林亿没有发火。
他极其平稳地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缓缓升腾。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黑眸,极其冷漠地扫过海图上红河港的内港区域。
“精度不够。”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轰然炸响,透着一股碾碎一切西方科技神坛的绝对暴戾。
“那就用数量去填!”
林亿猛地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陈俊。
“陈俊。”
“在!”陈俊挺直了脊背。
“带上你的工程兵。去二号废弃码头。”
林亿夹着雪茄的手指,极其野蛮地指向港口方向。
“那些在空袭里被大国炸烂的商船,那些跑不掉烂在滩涂上的民用渔船。”
“只要船底下还挂着民用探鱼声呐的。不管什么型号,不管功率多小,不管有没有生锈。”
林亿的眼神里爆出极其纯粹的重工业杀机。
“全给老子拆下来!”
“把几百个民用声呐的探头,用紫铜导线强行并网。全部死死接在那个干扰仪的接收端上!”
林亿一巴掌重重拍在战术桌上。
“一个探头听不见,老子就用五百个探头一起听!”
“今天晚上,我要让这片海域里哪怕是一只虾吐个泡泡,都得给我在屏幕上砸出动静来!”
陈俊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堆叠美学,极其精准地击中了他骨子里的那股泥腿子狂热。
“得令!”
陈俊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指挥室。
“工程营!带上管钳和气焊!跟我去拆船!”
……
深夜。
地下三百米,核心一号车间。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
车间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绝缘胶皮烤焦的味道。
蓝色的电焊火花在各个角落疯狂闪烁。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工程兵,浑身上下全是被海水泡透的泥浆。
他们把一个个长满绿色海藻、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民用声呐探头,极其粗暴地扔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接线!把高压端强行焊死!”
陈俊单手提着一把沉重的电烙铁,嘴里咬着焊锡丝,像个发疯的监工一样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高频电磁干扰仪残骸,此刻被极其野蛮地架在车间中央。
它的外壳被彻底拆空,几百根粗糙的紫铜导线像蜘蛛网一样,将那些从废船上拆下来的民用声呐死死缝合在它的接收主板上。
这就是黑风谷用来对抗大国核潜艇的“反潜监听阵列”。
极其丑陋,极其庞大。
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粗劣感。
车间边缘的铁栏杆旁。
被俘的苏联高能物理专家安德烈,正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劳保服,死死盯着李建国手里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并网草图。
这位曾经在莫斯科顶级实验室里享受最高待遇的学者。
此刻看着这群远东工人的操作,脑袋摇得像是一个拨浪鼓。
他那张斯拉夫人的脸庞上,写满了对这种蛮荒工程的极度不解与绝望。
“疯了……你们全疯了。”
安德烈双手死死抓着栏杆,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着别人去送死的无力感。
他看着大汗淋漓走过来的李建国,极其痛苦地指着那堆声呐探头。
“李。这根本不是接两根电线就能解决的问题!”
安德烈声音抖得厉害,他试图用最后一点物理学常识去唤醒这些失去理智的工人。
“水下声学和雷达电磁波,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理世界!”
“雷达在天上扫描的是真空。但海洋里,到处都是极其狂暴的杂音!”
安德烈一把抢过李建国手里的草图,指着上面那些并联的节点。
“洋流的摩擦声、深海鱼群的游动声、甚至是那些沉在海底的钢铁残骸被水压挤压的金属扭曲声!”
“大国的核潜艇在深海潜航,他们靠的是极其庞大的超级计算机,加上积累了几十年的深海声纹库,才能极其艰难地在这些海量杂音里,把敌人的螺旋桨频率过滤出来!”
安德烈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里透出极其冰冷的科技壁垒压迫感。
“你们现在把几百个民用探鱼器强行绑在一起,把接收功率推到最大。”
“你们没有声纹库做比对!你们更没有能够处理海量数据的滤波算法!”
安德烈极其绝望地指着那台被焊得乱七八糟的干扰仪残骸,下达了物理学上最残酷的死刑判决。
“没有算法过滤。”
“这堆破铜烂铁一旦下水通电。”
“你们根本听不到潜艇的机械音。”
安德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耳机里听到的。”
“只会是一锅能把人耳膜直接震碎的、沸腾的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