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那极其绝望的死刑判决,在地下车间里回荡。
林亿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没有去看满脸死灰的苏联专家。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直接盯住了主控台前的陈俊。
“通电。”
林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安德烈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林亿,像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
陈俊光着膀子,没有任何废话。
他左臂的伤口胡乱缠着纱布。
右手极其野蛮地一把攥住那根粗大的红色物理闸刀。
“给老子起!”
陈俊发出一声嘶吼,将闸刀狠狠推到底。
“轰!”
几百个从废旧渔船上拆下来的民用探鱼声呐探头,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并入高压电网。
极其粗暴的电流顺着紫铜导线,直接灌入了这台用废铁拼凑起来的监听阵列接收端。
主控台前。
一名黑风谷的雷达兵正戴着厚重的军用监听耳机。
在通电的千分之一秒内。
“啊!!!”
雷达兵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双手像触电一样死死捂住耳朵。
整个人被那股极其恐怖的声波冲击力,直接从铁椅子上掀翻在地。
雷达兵痛苦地在金属网格地板上翻滚。
两道刺眼的鲜血,顺着他的耳道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极其粗暴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监听耳机,狠狠扔在地上。
那副耳机并没有坏。
它躺在积水里,两个耳罩的扩音器正在向外疯狂地喷吐着极其狂暴、震耳欲聋的杂音。
“呲啦——轰隆——哗啦——!”
这根本不是什么机械的嗡鸣。
这是一锅彻彻底底沸腾的乱粥!
有海浪狠狠拍打礁石的咆哮。
有海底暗流互相挤压的低频闷响。
有沉船钢铁残骸在水压下扭曲的嘎吱声。
甚至还有成千上万条深海鱼群游动时产生的水泡破裂声。
所有的声音,被那几百个民用声呐探头极其野蛮地同时放大了一百倍。
然后毫无保留地、没有任何过滤地,全部塞进了这根导线里。
整个车间里的人全捂住了耳朵。
这股杂音刺耳到了极点,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所有人的脑仁里疯狂来回拉扯。
“关掉!快关掉!”
安德烈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陈俊咬碎了后槽牙,一把将总闸极其用力地拉了下来。
刺耳的杂音戛然而止。
车间里只剩下那个雷达兵痛苦的呻吟,和排风扇沉闷的轰鸣。
李建国瘫坐在弹药箱上,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烂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位管着几十万工人的重工部铁汉,眼底透出了深深的绝望。
安德烈说对了。
物理学就是物理学。
“林将军!你看到了吗!”
安德烈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指着那台冒着白烟的干扰仪残骸。
“海洋不是真空!水下的声音比集市还要嘈杂一万倍!”
安德烈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里透着西方科技壁垒的绝对压迫感。
“大国的核潜艇在深海里,就像是藏在雷暴雨里的一只蚊子。”
“他们靠什么去听?”
安德烈极其用力地敲击着旁边的铁栏杆。
“他们靠的是几层楼那么高的巨型电子管运算集群!靠的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深海声纹图谱!”
“他们用最顶级的滤波公式,一层一层地把那些海浪声、礁石声全部剔除掉。最后才能极其艰难地抠出那一丝属于螺旋桨的机械低频!”
安德烈看着林亿,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你们没有那种机器。你们算不了。”
“这堆破铜烂铁,听不见任何东西。”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彪光着膀子站在一旁,手里那把卷刃的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空有一身敢和坦克拼命的力气。
但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死结面前,他连骂娘都找不着词。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绝望地集中在了林亿身上。
林亿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有去反驳安德烈的嘲讽。
他披着黑色的军大衣,极其平静地走到那个耳朵流血的雷达兵面前。
林亿弯下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去包扎。”林亿冷冷地开口。
他转过身。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扫过那台极其丑陋的监听阵列。
林亿极其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车间里缓缓升腾。
“安德烈说得对。”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冷硬如铁。
这句话一出来,赵文山和陈俊全都愣住了。
“旅座……”赵文山推着眼镜的手指剧烈发抖。
林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掩饰。
他极其坦然地,承认了这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大国有几层楼高的机器。我们没有。”
“大国有那些洋公式。我们不懂。”
林亿走到主控台前,双手极其用力地撑在金属桌面上。
“这是工业底蕴。这大半个月,咱们用化肥和废铁砸碎了他们的飞机和坦克。但在这深海里,咱们确实被洋人的科技卡住了脖子。”
林亿抬起头。
那双黑眸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野蛮、透着无尽暴戾的泥腿子血性。
“但没有机器算。”
“就不听了吗?”
林亿猛地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盯住赵文山和张大彪。
“洋鬼子靠电线和管子去滤杂音。”
林亿一字一顿,下达了这道极其不讲理的死命令。
“那我们就用人命去滤!”
“赵文山!”
“在!”赵文山猛地挺直脊背。
“去全军查档案!”
林亿的眼神犹如两把淬了毒的钢刀。
“把黑风谷里,所有干过十年以上无线电的老电报员!所有在十万大山里靠耳朵听过雷的老兵!”
“全给老子调过来!”
林亿一把抓起旁边的步话机。
“去学校!把所有教数学的老师也拉过来!”
“陈俊!”
“在!”陈俊大步跨上前。
“把耳机给我砸了!”
林亿极其粗暴地指着那台监听阵列。
“把声呐的接收端口,给我接到机械示波器上!”
“我要把那些听不见的杂音,全部变成看得见的波浪线!”
“画在屏幕上!印在纸带上!”
安德烈听着林亿的指令,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疯了……”
安德烈惊恐地看着这个远东军阀。
“你要用人的眼睛和耳朵,去海量的杂波里找潜艇?人类的神经根本承受不住那种信息量!这比大海捞针还要荒谬!”
“大国的机器能找。”
林亿冷冷地扫了安德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嘲弄。
“我黑风谷的人命,比他们的机器硬。”
半个小时后。
红河入海口,一处极其隐蔽的地下崖壁掩体内。
简易听音阵列被连夜转移到了这里。
一百多名白发苍苍的老电报员,和几十名戴着厚底眼镜的数学老师,极其沉默地坐在了一排排粗糙的木桌前。
没有无尘环境。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防锈漆味和海腥味。
陈俊带着工程兵,极其野蛮地将几百个声呐探头的信号,强行分流到了几十台老旧的机械示波器上。
发报机用的空白纸带,在滚轮上疯狂卷动。
墨针在纸带上极其剧烈地跳跃着,画出一条条杂乱无章、让人眼花缭乱的波峰曲线。
“通电!”
林亿站在掩体最前方,冷冷地下达指令。
“呲啦!”
闸刀推上。
几十台示波器的屏幕瞬间被极其狂暴的杂波彻底塞满。
纸带上的墨迹像是一团乱麻。
一百多名老电报员,戴着极其简陋的单耳听筒。
他们没有去听那些震耳欲聋的海浪声。
他们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死死压在飞速滚动的纸带上。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就像是盯着猎物的鹰,死死咬住每一根跳动的墨线。
“找。”
林亿的声音在掩体里显得极其低沉。
“找那道不属于大海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极其绝望的熬鹰。
没有捷径。
没有算法。
黑风谷的泥腿子们,用最原始的肉眼和人耳,去硬啃大国核潜艇的隐身装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个小时。
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
掩体里的空气闷热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纸带滚动的沙沙声,和老兵们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一名六十多岁的老电报员,双眼已经彻底充血。
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
他死死盯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无休止的杂乱波纹。
突然,他眼前一黑。
“砰。”
老电报员一头栽倒在木桌上,鼻血顺着下巴滴在纸带上。
“抬下去。换人。”
张大彪红着眼眶,极其粗暴地把老兵抱起来扔给卫生员。
另一个同样满脸疲惫的替补老兵,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坐在了那个带着鼻血的椅子上。
戴上耳机,继续死死盯着屏幕。
两天两夜。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掩体里换了三拨人。
地上堆满了用完的废旧纸带。
这就是缺乏工业底蕴的代价。
大国按一下按钮就能解决的计算。
他们需要用几百条人命、把眼睛熬瞎了去硬拼。
这种没有底气的死办法,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彻底崩断的边缘。
林亿没有合过眼。
他披着那件军大衣,像一尊黑铁塔一样站在主控台后方。
手里那根雪茄早就不抽了。
就在第四十九个小时的凌晨。
整个掩体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
“啪!”
角落里。
一名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惨白的老电报员。
极其突然地、极其野蛮地,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的纸带滚动轴上!
纸带戛然而止。
老电报员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示波器屏幕上,那一段极其微弱、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机械规律的波峰。
他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一把扯下头上的单耳听筒。
老电报员猛地转过头,看着站在后方的林亿。
他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彻底撕裂。
“首长……”
老电报员的手指死死戳在那条波纹上,眼底爆出了一团极其嗜血的光芒。
“有东西……”
“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