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烂手,死死抓着卡车的铁栏杆。
他瞪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在空旷的码头上轰然激荡。
林亿没有顺着李建国的狂热笑出来。
他静静地站在车厢旁。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极其平静地看着车厢里堆积如山的紫铜漆包线和变压器硅钢片。
打下一架U-2侦察机,确实把周边那些看风向的军阀吓破了胆。
但林亿比谁都清楚。
在超级大国的庞大战争机器面前,一架侦察机的残骸,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五角大楼的将军们只会觉得这是一次耻辱的意外。
等他们反应过来,等他们摸清了黑风谷主峰那座阵列的极限。
下一次飞过来的,就绝不是只带照相机的侦察机,而是铺天盖地的战略轰炸机群。
“三天不够。”
林亿冷冷地开口,声音在海风中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李建国愣住了。
他抓着栏杆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
“主峰上的那套阵列,只是个瞎猫碰死耗子的原型机。”林亿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李建国,“大国的电子战机只要再来飞两圈,就能测出我们单点雷达的波段盲区。一颗反辐射导弹砸下来,你那十万个电子管全得变成一堆玻璃渣。”
林亿伸出右手,极其用力地指着黑风谷四周那连绵起伏、纵深长达几十公里的山脉防线。
“我不要一个铁刺猬。”
林亿一字一顿地下达了这道极其不讲理的死命令。
“我要黑风谷的每一个山头,每一处港口,每一条交通要道。”
“全部长满带刺的防空雷达!”
林亿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既然电子管并网的路子跑通了,那就给老子往死里铺。”
“全境量产。这批料用光了,就去拆民用电线,去拆废旧汽车。”
“大国的高空优势不除,咱们几十万军民就只能永远当缩在防空洞里的土耗子!”
李建国狠狠咽了一口混着机油味的唾沫。
他懂了。
没有高精尖的防空系统,那就用最原始的物理数量去填平这道工业代差。
“得令!”
李建国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卡车车厢上,冲着码头上的几千名工人歇斯底里地狂吼。
“全都听见了没有!连轴转!二十四小时不许停!”
“把这些紫铜线全给老子卸下来!分片区!分山头!上山打桩!”
整个黑风谷,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座极其疯狂、不计成本的巨型重工业工地。
没有休假,没有换班。
陈俊光着膀子,左臂上的烫伤伤口胡乱缠着几圈渗血的绷带。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马,带着两千多名重装工程兵,在泥泞的热带雨林里疯狂穿插。
“把那台从法国军舰上拆下来的对海搜索雷达抬过来!”
陈俊站在一处极其陡峭的反斜面高地上,扯着嘶哑的嗓子指挥。
十几名膀大腰圆的钳工,硬生生用肩膀扛着那台生锈的法军雷达底座,一步一步爬上陡坡。
“陈管事!这雷达的主板早就在海战里烧了!光剩个天线锅,接不上高压电啊!”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急得直跳脚。
“谁他娘的让你接高压电了!”
陈俊一把抢过大柱手里的管钳,极其野蛮地砸在雷达底座的报废主板上,直接把那堆废铁砸了个稀巴烂。
他转过头,指着后方那十几辆从军阀手里缴获来的美制卡车。
“去!把那些卡车上的十二伏铅酸电瓶,全给老子抠下来!”
陈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重工暴力美学。
“把几百个汽车电瓶给我串联起来!加上苏管家运回来的变压器骨架!”
“主板烧了,就用咱们自己焊的电子管阵列去顶!只要能放出低频辐射,只要能把天上的信号给搅成一锅烂粥,它就是好雷达!”
电焊的蓝色火花在黑风谷的各个山头上疯狂闪烁。
刺鼻的臭氧味和融化的绝缘胶皮味,彻底盖过了热带雨林原本的腐殖质气息。
粗大的紫铜导线被工程兵们极其粗暴地拉扯在参天古树之间。
没有绝缘瓷瓶,就用破旧的橡胶轮胎剪成条垫在下面。
那些被大洋舰队视为垃圾的民用电子管,那些从废弃汽车上拆下来的电瓶,连同缴获来的法国战舰雷达、美制报废电台。
在这个远东的山沟里,被一群泥腿子用最原始的物理焊接,硬生生地缝合在了一起。
短短几天时间。
黑风谷的地貌发生了极其恐怖的物理畸变。
从红河入海口的崖壁,到腹地兵工厂的外围高地。
几十个、上百个简易防空阵地,犹如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钢铁毒蘑菇,极其蛮横地拔地而起。
每一座山头,都在向着天空散发着极其狂暴、杂乱无章的低频电磁辐射。
这些辐射交织在一起,在黑风谷的上空形成了一张肉眼看不见、却连一只麻雀的电磁信号都能瞬间绞碎的绝对死网。
红河防线,二道战壕。
海风卷着冷雨,拍打在堆满沙袋的掩体上。
张大彪蹲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破布,正在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面前那枚又黑又粗的防空导弹。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精尖的防空武器。
这是工程兵用无缝钢管手搓出来的外壳,里面塞满了高浓度硝酸铵炸药。
弹头去掉了所有精密的导引头,只留下了最粗暴的无线电近炸引信。
它现在被极其死硬地焊死在一个简易的发射架上,斜斜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营长。”
副营长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钢管弹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战壕后方那座刚刚竖起来的、足有十几米高的电子管天线塔。
副营长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这几天,天上连个鸟毛都没飞过来。”
张大彪把手里的破布往泥水里一扔。
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拍在那枚粗劣的防空导弹上。
发出“砰”的一声沉闷撞击声。
“洋鬼子不是傻子。”
张大彪冷笑了一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里,再也看不到半个月前被大国轰炸机压在头顶上洗地时的那种极度憋屈。
“他们天上的雷达现在全他娘的是瞎的。”
张大彪转过身,看着战壕里那两千多名黑风谷老兵。
这些曾经听到喷气式引擎轰鸣声就会下意识往防炮洞里钻的汉子,此刻全都靠在沙袋上。
他们有说有笑地抽着劣质卷烟,有人甚至把钢盔摘下来垫在屁股底下。
那股深植在骨髓里、对大国绝对制空权的恐惧。
在这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钢铁刺猬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只要他们敢飞进咱们的雷达网。”
张大彪一巴掌重重拍在发射架上,眼神里透着极致的嗜血。
“老子就拿这塞满化肥的铁管子,把他们连人带铁皮,全炸成天上的碎玻璃!”
地下三百米。
核心指挥中心。
明亮的白炽灯将巨大的全域战术沙盘照得一片通明。
赵文山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汇总上来的工程报表,大步流星地走到战术桌前。
他那副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踏实感。
“旅座!”
赵文山将报表极其平稳地放在沙盘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
“全境并网完成。”
赵文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里显得极其清晰、有力。
“七十二个高地防空节点,十四个港口雷达基站。全部连入了地下兵工厂的主控电网。”
他拿起十几面红色的小旗,极其用力地、一面接着一面地插在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制高点和交通咽喉的坐标上。
“加上陈管事他们用汽车电瓶和法军残骸拼凑出来的低频发射器。”
赵文山插完最后一面红旗,直起身子。
“现在的黑风谷,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电磁死角的工业刺猬。”
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红旗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火海。
林亿披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沙盘的另一侧。
他没有去看赵文山手里的那份工程报表。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极其冷酷地扫过沙盘上那一片犹如铁桶般的红色防线阵列。
林亿伸出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他极其平稳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沙盘上方缓缓升腾,遮住了他眼底那抹暴君般的极致杀机。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
他将夹着雪茄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搭在沙盘边缘。
“把防线竖起来,只是告诉他们我们没死绝。”
林亿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因为建成防空网而生出的松懈。
他太清楚那些坐在白宫和五角大楼里的政客与将军。
一架U-2侦察机的坠毁,一座雷达网的建立,根本不可能让一头嗜血的冷战巨兽就此收起獠牙。
大国的脸面被踩在了远东的烂泥里,他们绝不会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
“大国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林亿转过头,极其冷峻地看着赵文山。
那双眸子里,透出了一股准备将整个远东地缘格局彻底掀翻的绝对底气。
“告诉全军。”
林亿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浓烈的硝烟味。
“准备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