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
夜幕如同一口倒扣的生铁黑锅,死死压在狂暴的海面上。
冷雨夹杂着冰雹,狠狠抽打着翻滚的黑色巨浪。
一艘没有任何国籍标志、满身铁锈的万吨级希腊散货轮,像一头失去动力的幽灵死鲸,极其憋屈地停在了距离黑风谷后方港口十几海里外的暗礁区。
它不敢再往前开半海里。
前方那片漆黑的公海,就是大国第七舰队拉起的绝对死亡封锁线。
哪怕大国的航母编队被沉船堵住了主航道。
但他们布置在海面上的全天候对海搜索雷达,依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磁铁网,死死罩着这片水域。
只要货轮的柴油机敢再往前轰鸣一声。
大国巡洋舰上的反舰雷达就会在三分钟内完成火控锁定,直接用重炮把这艘民用船只撕成漫天飞舞的碎铁片。
海岸线边缘。
一处极其隐蔽的崖壁死角里。
陈俊光着膀子,大半截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他左臂上那块刚刚结痂的烫伤疤痕,被海水泡得发白、外翻。
他死死盯着远处海平线上那极其微弱的货轮轮廓。
“陈管事,船到了。”
大柱趴在旁边的礁石上,压低声音,喉咙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苏管家真把那批废电池买回来了!”
陈俊没有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几百名从化肥厂和兵工厂抽调出来的华侨工人和技工,正死死趴在泥泞的海滩上。
他们没有军装,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粗布短褂。
在他们身前,停着几十艘极其简陋的木质舢板和用原木临时绑起来的粗糙木筏。
没有带发动机的快艇。
没有哪怕一艘钢铁驳船。
“大国的雷达盯着水面。”
陈俊咬碎了后槽牙,声音在海风中冷硬如铁。
“只要有大型金属回波,只要有柴油机的马达声。洋鬼子的直升机马上就会来洗地。”
陈俊一把抓起旁边的一根粗大麻绳,死死绑在自己的腰间。
“只能用木头。”
“只能靠人手划。”
陈俊的眼睛在黑夜中爆出一团极其嗜血的重工狂热。
“这批废电池,是咱们超导矩阵重新点火的唯一命脉。”
“今天就是拿牙咬,也得把这批料,一箱一箱地从海里给我啃回来!”
陈俊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扑向一艘木质舢板。
“下水!”
几百名华侨工人没有任何口号。
他们极其沉默地跃入冰冷刺骨的太平洋。
粗糙的大手死死握住木桨,推着那些简陋的舢板和木筏,像一群融入黑夜的水鬼,朝着十几海里外的货轮极其艰难地划了过去。
海浪太大了。
一个三米高的巨浪狠狠砸下来,直接把一艘木排推到了浪尖上,又极其野蛮地砸进波谷。
工人们浑身湿透,双手被粗糙的木桨磨得鲜血淋漓。
他们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在狂风巨浪中,一点点逼近了那艘希腊货轮。
货轮的底舱门极其隐蔽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开灯。
没有起重机的轰鸣。
几条粗大的缆绳顺着船舷被抛了下来。
一个个装满废旧铅酸电池的沉重木箱,顺着滑轮组被极其缓慢地放低。
“接住!”
陈俊站在摇晃的木排上,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
这种从欧洲报废汽车上拆下来的工业垃圾,每一块都极其沉重。
一个木箱里装了几十块,重量直逼几百公斤。
两名膀大腰圆的华侨技工双腿死死扎马步在木排上。
他们伸出双手,硬生生扛住了砸下来的木箱底座。
“咔嚓!”
木排在巨大的物理死重下发出一声悲鸣,吃水线瞬间被压到了极限。
冰冷的海水直接漫过了工人们的脚踝。
“绑死!下一箱!”
陈俊没有任何停歇。
一箱接一箱的废电池被极其粗暴地卸在那些简陋的木筏和舢板上。
满载着工业垃圾的木排,在海浪中摇摇欲坠。
工人们调转船头,开始极其艰难地向着黑风谷的海岸线回撤。
海风越来越狂暴。
就在船队刚刚驶出不到五海里的瞬间。
“轰!”
一道毫无征兆的暗涌,夹杂着五米高的黑色巨浪,极其野蛮地从侧面狠狠拍在了一艘满载电池的舢板上!
舢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物理侧击。
“咔嚓!”
脆弱的木质船舷当场断裂。
整艘舢板在海面上直接翻了过去!
十几个重达几百公斤的电池木箱,连同船上的七八名华侨工人,被这股狂暴的巨浪极其粗暴地直接掀进了漆黑的深海里!
落水。
在这种冰冷刺骨的深海巨浪里,人的本能会疯狂驱使自己大声呼救。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七八名落水的华侨工人,在掉进海里的千分之一秒内,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他们太清楚了!
这里距离大国舰队的封锁线只有几海里。
只要他们发出一声惨叫,只要水面上出现剧烈的扑腾声。
大国护卫舰上的被动声呐瞬间就会捕捉到这片水域的生物噪波!
直升机会立刻赶来,把整个船队连同这批救命的电池,全部扫成碎片!
“咕噜噜!”
木箱带着恐怖的死重,拉着海水极速下沉。
一名老技工在水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根本没有往海面上游。
他双腿在水下拼命一蹬,犹如一头发狂的黑鱼,直接朝着那个正在下沉的巨大木箱扑了过去!
他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木箱的边缘。
下沉的物理惯性极其野蛮地撕扯着他的双臂。
老技工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几乎要被生生扯脱臼。
他咬紧牙关,在水下猛地一翻身。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极其粗暴地死死顶在了木箱的底部!
其他几名落水的工人也摸了过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里。
这群没有任何潜水设备的泥腿子。
硬生生用他们的肩膀、后背、甚至用头。
在水下死死顶住了那些重达几百公斤的废电池木箱!
他们在水下憋着气,双腿拼命打着水,对抗着深海的极度深寒和恐怖水压。
硬生生地。
把那些致命的工业垃圾,一点一点地,重新托出了水面!
“搭把手!”
陈俊的木排靠了过来。
他眼珠子通红,一把揪住那名老技工的头发,将他连同那个沉重的木箱,极其野蛮地硬拽上了木排。
老技工瘫在木排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苦涩的海水。
他的后背被木箱的毛刺刮得血肉模糊,但他的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箱子,连一根手指都没松开。
“陈管事……”
老技工咽了一口混着血沫子的海水,咧开嘴。
“料没沉。”
陈俊死死咬着牙,眼眶在黑夜里憋得通红。
“划!全速回岸!”
与此同时。
三百海里外。
第七航母战斗群旗舰,“大洋号”。
作战指挥室内,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一名声呐兵猛地摘下耳机,手指在雷达控制台上飞速敲击。
“长官!”
声呐兵转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严谨的疑虑。
“红河防线外围十五海里,暗礁区边缘。发现异常雷达回波!”
舰队司令威廉姆斯大步走到雷达屏幕前。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极其微弱、散乱的绿色光斑。
“是金属舰艇吗?”威廉姆斯冷声问道。
“不是。”
雷达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回波特征非常微弱。没有钢铁反射面。没有柴油机的高频噪波。”
“看着就像是……一片随着洋流漂浮的碎木板,或者是大型鱼群。”
参谋长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碎木板?林亿的兵工厂都停电了,他现在哪来的船出海。肯定又是海洋杂波。”
威廉姆斯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极其规律地朝着海岸线移动的微弱光斑。
这位在冷战铁幕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恶毒的杀意。
他太清楚林亿的手段了。
越是看起来像垃圾的东西,在黑风谷那群疯子手里,就越可能是致命的底牌。
“大国的封锁线里,不允许有任何一块木头漂过去。”
威廉姆斯极其果断地转过身,一把抓起全舰广播的送话器。
“传我的命令。”
“哪怕它就是一块烂木头。我也要把它烧成灰。”
“起飞两架反潜直升机。”
威廉姆斯的声音透着碾碎一切的绝对暴戾。
“去那个坐标。”
“给我用探照灯,把那片海域的海水,一寸一寸地照亮!”
……
红河外海。
陈俊死死压着木排的木桨,双臂肌肉因为极度的透支在剧烈发抖。
海岸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只要再有两海里,这批废电池就能进入暗堡的掩护区。
就在这极限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极其狂暴、震碎海风的旋翼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太平洋深处的夜空中轰然砸落!
陈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漆黑的夜幕被极其野蛮地撕裂。
“唰!唰!”
两道极其粗大、惨白到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犹如两柄从天而降的死神巨剑,狠狠劈开了海面上的黑暗。
强光在狂暴的海浪上疯狂来回扫射。
直升机的轰鸣声已经压到了头顶。
探照灯的惨白光晕,极其迅猛地向着陈俊他们的木筏编队横扫过来。
光柱擦着海浪。
距离最后一艘满载电池的舢板。
只剩下不到两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