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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由航母战斗群拉起的、密不透风的海上封锁线,在沙盘上只是一片深蓝色的色块。

但在真实的太平洋上。

它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是狂暴翻滚的暗流,是让人绝望的无尽黑夜。

距离红河入海口三十海里的公海咽喉水域。

海风卷着几米高的黑色巨浪,狠狠拍打着海面。

天空阴沉得没有一丝星光。

“哗啦。”

一个极其微小的水泡在波浪中破碎。

阿南将大半个脑袋死死埋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嘴里紧紧咬着一根空心的芦苇管,只把管口极其隐蔽地探出水面不到两公分。

他浑身涂满了厚厚的黑色防寒油脂。

但在十二月的太平洋深海里浸泡了整整五个小时,这些油脂早就失去了作用。

阿南的嘴唇冻得发紫,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四肢的血液因为极度的深寒,已经开始出现了恐怖的麻木感。

“唰——!!!”

一道极其刺眼的白色强光,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海面上横扫过来。

大国巡逻艇的大功率红外探照灯。

阿南没有任何迟疑。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的海风,左手在水下极其用力地按住了身边那名老兵的肩膀。

两人极其默契地猛地往下一沉。

探照灯的光柱擦着他们头顶的海浪狠狠扫了过去。

惨白色的光芒将周围的海水照得一片透亮。

水下五米。

十二条宛如深海黑鱼般的影子,死死贴着海底的暗流,一动不敢动。

在他们身前,静静地悬浮着六个造型极其丑陋、散发着刺鼻防锈漆味道的庞然大物。

陈俊手搓的魔改水雷。

四百公斤的高浓度硝酸铵混合炸药,被极其粗暴地压实在铁桶里。

外面绑着几十个经过硝制吹气的天然猪尿泡。

这些猪尿泡提供的浮力,极其精准地抵消了炸药的下沉重量。

让这六个致命的铁疙瘩,能在水下保持一种极其脆弱的悬浮平衡。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射了三遍。

大国的巡逻艇显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金属回波,没有机械气泡。

生物材质的猪尿泡完美地骗过了水面上的简易声呐。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阿南极其缓慢地浮出水面。

他吐出嘴里的一口苦涩海水,抬起头,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死死盯住了正前方。

两海里外。

一座犹如移动钢铁山脉般的庞然大物,极其嚣张地横亘在红河出海口的必经航道上。

大国第七舰队的万吨级补给油轮。

它太大了。

吃水线深得惊人,庞大的船体在海浪中稳如泰山。

甲板上灯火通明,高耸的输油吊臂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的国家暴力气息。

这就是大洋舰队的血包。

是支撑那些航母和驱逐舰在公海上耀武扬威的动力源泉。

阿南眯起眼睛。

大国的傲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根本不认为黑风谷那群连正规军舰都没有的土军阀,敢在公海上对美军的补给船动手。

油轮的甲板上,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大国水兵,正靠在栏杆上惬意地抽着烟。

在油轮的侧后方。

只有一艘三千吨级的轻型护卫舰,正在以一种极其懒散的低速,绕着油轮进行着例行的绕圈巡逻。

就一艘护卫舰。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防备。

但这看似松懈的防御,对于阿南和这十二个没有任何机械动力的血肉之躯来说,依然是一道令人窒息的天堑。

四百公斤的水雷,没有安全锁,只有一套用电池驱动的简陋触发电路。

只要在水下稍微磕碰到暗礁、扯到触发引线,或者被护卫舰的螺旋桨绞上挂索。

里面那套原始电路就会瞬间闭合。

推水雷的人,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连同这片海水一起被炸成分子。

阿南没有任何退缩。

他脑子里,只有出发前林亿指着海图下达的那道死命令。

炸沉它。

堵死大国的补给大动脉。

阿南转过头。

他看着身边那十一名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里透着绝对死硬的黑风谷老兵。

阿南在水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他比出了一个斩首的战术手势。

两人一组。

推雷。

下潜。

没有语言交流。

老兵们极其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们重新将那根救命的芦苇管死死咬在嘴里。

“哗啦。”

十二个人,六枚重型水雷。

借着太平洋深处极其隐秘的一股底层洋流,再次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漆黑的海水之中。

水面下一米。

海水浑浊不堪。

能见度不到两米。

阿南和另一名老兵一左一右,双手死死抠住水雷外壳上临时焊接的铁把手。

太重了。

哪怕有猪尿泡的浮力加持。

在暗流涌动的深海里,要控制一个四百公斤、毫无流线型可言的大铁桶向前推进,依然需要消耗极其恐怖的体力。

阿南的双腿在水下极其规律地打着水。

大腿的肌肉因为极度寒冷和长时间的发力,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每一次蹬腿,都像是有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在刮骨头。

他们不能游得太快。

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水雷外壳就会在海水中产生极其微弱的震动。

一旦引发水流的剧烈切变,那脆弱的机械引信随时可能走火。

这就像是抱着一颗去掉保险的手榴弹,在走钢丝。

水压极其野蛮地挤压着他们的胸腔。

阿南死死咬着芦苇管。

肺部的氧气正在被极速抽干。

他只能靠着那根贴近水面的芦苇管,极其贪婪、极其艰难地进行着小口换气。

每一次吸气,都会吸进几滴苦涩冰冷的海水。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距离油轮,还有最后五百米。

阿南的视线开始模糊。

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发黑。

他强行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硬生生刺激着他即将休克的神经中枢。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兵。

那名老兵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青紫色,双眼布满血丝,眼珠子因为水压几乎要凸出来。

但他的一双手,依然犹如铁钳般死死抱着水雷的把手,没有半点松懈。

这就是老桂军的骨头。

只要统帅下了死命令。

前面就是刀山火海,这帮泥腿子也能拿命给你趟出一条路来。

三百米。

两百米。

头顶上方,那艘万吨级补给油轮庞大的底部轮廓,终于在浑浊的海水中极其压抑地显现出来。

它就像一堵倒悬在海面上的黑色绝壁。

巨大的阴影彻底遮蔽了海面上的微光。

水下的暗流变得极其复杂。

油轮庞大的吃水体积改变了周围的水压分布。

阿南和老兵死死稳住水雷。

两人极其吃力地对抗着那股试图将他们卷入船底的诡异吸力。

最后五十米。

阿南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油轮底部那一层层密密麻麻、长满海藻的锋利藤壶。

只要把水雷推过去。

只要把那个带有强磁吸盘的引信面,极其平稳地贴在这艘钢铁巨兽的吃水线下方。

任务就完成了。

阿南的双腿猛地发力。

他松开一只手,摸向了水雷侧面的磁性吸盘解锁卡扣。

十米。

五米。

阿南已经能闻到船底散发出来的那股极其浓烈的防锈漆味道。

他屏住最后一口气,双手举起那枚四百公斤的钢铁死神,朝着长满藤壶的钢板极其缓慢、极其坚定地靠了过去。

就在水雷的前端距离油轮的装甲钢板,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公分的绝对极限瞬间。

“嗡————————!!!”

一阵极其低沉、极其恐怖的机械轰鸣声。

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那艘一直在外围游弋的大国护卫舰底部,轰然炸响!

这声音根本不是引擎的动静。

它极其沉闷,透着一种碾碎一切深海寂静的现代科技压迫感。

阿南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顺着浑浊的海水看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护卫舰正下方。

舰底的装甲板极其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一个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体积极其庞大的半球形声呐球罩。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液压齿轮摩擦声。

正极其缓慢地、极其冷酷地,降入了漆黑的太平洋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