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红河大酒店的会议室里,烟雾还没散尽。
威廉上校走了。
走的时候,那箱子弹被他带走了。他没说卖不卖雷达,也没说给不给橡胶线,只是那张原本傲慢的脸,阴沉得像是一块放馊了的猪肝。
“旅座,美国人这是什么意思?”
苏婉仪站在窗边,看着那三辆黑色轿车卷起尘土,消失在街道尽头,眉头微蹙,“既没翻脸,也没答应。这帮洋人,肚子里憋着坏水呢。”
“不翻脸,就是想做买卖。”
林亿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需要时间去核实。核实我是不是真敢把子弹卖给越盟,核实我的兵工厂是不是真有那个产能。”
林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烟灰。
“不用管他们。美国人是属算盘的,只要算清楚了这笔账划算,他们自己会爬回来。”
“现在的关键,不在他们,在咱们自己。”
林亿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投向西南方向的孟蓬。
“南渡的铅运到了吗?”
“第一批五十吨精铅,今早刚进黑风谷。”苏婉仪翻开账本,语速极快,“梁思明博士已经在二号车间等着了。他说,只要铅一到,电池厂就能开工。”
“好。”
林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走,回孟蓬。”
“天快黑了。咱们得给这支军队,装上一双能在夜里看路的眼睛。”
……
孟蓬,黑风谷。
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七号岩洞,现在被改造成了蓄电池厂。
还没进洞,一股刺鼻的酸雾味就扑面而来。那是硫酸挥发的味道,比化肥厂的氨气味更让人牙酸。
洞里,几十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正围着几口巨大的铅锅忙碌。
“温度控制住!别让氧化铅结块!”
梁思明穿着那件满是破洞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个长柄勺,正在搅拌一种红褐色的糊状物。
那是铅粉和稀硫酸混合后的铅膏。
林亿没戴面具,他扯过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大步走了进去。
“梁先生,怎么样?”
梁思明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
“林将军,这南渡的铅,绝了!”
他用勺子舀起一坨铅膏,展示给林亿看。
“含锑量适中,硬度刚好。做出来的板栅不仅耐腐蚀,而且储电量比咱们之前预估的还要高两成!”
梁思明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个黑色的硬橡胶外壳——那是橡胶厂用次品胶压制出来的电池槽。
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把涂满铅膏的极板插进槽里,然后灌入稀硫酸。
“封口!”
随着一声令下,沥青被浇在电池盖上,彻底密封。
第一块“红河牌”铅酸蓄电池,诞生了。
它很丑。黑乎乎的,沉得像块石头,表面还残留着溢出的沥青。
但在林亿眼里,这比什么珠宝都好看。
“试电。”
林亿指了指旁边那台趴窝已久的步话机。
那是美制的ScR-300,之前因为干电池耗尽,已经成了摆设。
一名通讯兵立刻上前,接通了正负极。
“滋——”
电流声瞬间响起。
指示灯亮了。那抹幽绿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岩洞里显得格外刺眼。
“呼叫一号哨所!呼叫一号哨所!”
通讯兵激动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
“一号哨所收到!声音清晰!重复,声音清晰!”
林亿松开了捂着口鼻的毛巾。
他走到那排电池前,伸手拍了拍那坚硬的外壳。
“不仅仅是步话机。”
林亿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满脸期待的军官。
“张大彪。”
“在!”
“把这些电池,给你的吉普车装上。给你的卡车装上。”
林亿指了指洞外漆黑的夜色。
“以前,咱们的车晚上不敢开灯,怕没电,怕发电机带不动。咱们的步话机只能省着用,那是瞎子,是聋子。”
“现在,我有铅,我有酸。”
“我要让所有的车,大灯都给我亮起来。”
“我要让所有的步话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亿的声音在酸雾中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股钢铁般的硬度。
“从今天起,林家军没有黑夜。”
“咱们要学会在晚上打仗,在晚上赶路。”
“当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咱们的轮子,要碾到他们的床头上去。”
……
当晚,孟蓬基地没有熄灯。
两百辆刚刚换装了新电池的卡车和吉普车,在操场上排成了长龙。
“开灯!”
随着张大彪一声怒吼。
“刷——!!!”
两百道强光柱瞬间刺破了丛林的黑暗。
光柱汇聚在一起,把整个黑风谷照得如同白昼。
那种场面,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
远处山头上的土着向导们,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是天神下凡。
李弥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那两条光龙,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这哪是土匪啊……”
李弥喃喃自语。
“这是把工业塞进了军队的骨头里。”
有了这些电池,林家军的通讯距离直接翻了三倍。
指挥部的命令,可以瞬间传达到一百公里外的任何一个连队。
这在1949年的东南亚,就是降维打击。
林亿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光柱,并没有太多的兴奋。
这只是解决了“看”和“听”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着“仰光”的位置。
英国人虽然服软了,交出了银矿。
但那个艾德里安爵士临走时的眼神,林亿记得很清楚。
那是缓兵之计。
英国人不会甘心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吐出来的。他们肯定在憋着坏,也许是在联络仰光的驻军,也许是在等伦敦的援兵。
“苏婉仪。”
林亿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灯海。
“给阿南发报。”
“让他别在南渡傻守着了。”
“带上几组新造的电池,还有那种大功率电台。”
“往南走。”
林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那是沿着萨尔温江通往入海口的路线。
“去毛淡棉。”
“我要他在那里建个听音哨。”
“我要知道,英国人的军舰,什么时候进港。”
“如果他们想反悔……”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块刚冷却的铅锭,在手里掂了掂。
“那我就用这铅做的子弹,给他们上一课。”
“题目就叫:契约精神。”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蓄电池厂特有的酸味。
林亿知道,这股味道虽然难闻,但它代表着林家军的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了。
不再是靠着别人的施舍,而是靠着自己的血。
这颗铅酸的心脏,将泵送着战争的血液,流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