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的清晨,雾气重得像铅块。
艾德里安爵士的车队走了。
走得很匆忙,连矿主别墅里的那几瓶陈年威士忌都没来得及带走。
林亿站在矿区的调度室里,手里捏着那把银质裁纸刀,目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盯着下面繁忙的堆场。
几百个刚换上工装的克钦俘虏,正在把一块块沉重的铅锌锭搬上卡车。
他们的动作很慢,眼神麻木。
但在旁边持枪士兵的注视下,没人敢停下来。
“旅座,这英国人留下的家底,比咱们想的还要厚。”
陈俊手里拿着一本沾满油污的账册,从外面跑进来。
他没戴那副破眼镜,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牙齿是白的。
“仓库里还压着五百吨精铅,都是以前没运出去的。纯度很高,含锑量正好,不用再兑料就能直接铸弹芯。”
“五百吨。”
林亿把裁纸刀插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
“够了。”
“够咱们把那两条子弹生产线喂饱三个月了。”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块刚送上来的铅锭样品。
灰扑扑的,不起眼。
但在林亿手里,这就沉甸甸的杀人执照。
“装车。”
林亿把铅锭扔回给陈俊。
“告诉李弥,让他的人把这些铅锭当祖宗一样护送回孟蓬。”
“少一块,我就让他拿金条来补。”
“是!”
陈俊抱着铅锭,转身冲了出去。
林亿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刚刚打通的“胜利路”。
路通了,矿有了。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石头,变成射进敌人胸膛的金属风暴。
……
两天后,孟蓬,黑风谷。
二号车间的熔铸炉旁,温度高得让人窒息。
梁思明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袖子卷到了肩膀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坩埚里搅拌着银灰色的液体。
那是熔化的铅液。
“温度控制住!三百五十度!不能再高了!”
梁思明冲着旁边的操作工吼道。
“铅的流动性太强,温度高了容易产生气泡,做出来的弹芯重心不稳!”
他是机械博士,也是兵工专家。
在他眼里,这就不是在烧锅炉,这是在做精密手术。
林亿站在高台上,手里夹着烟。
他看着下面那条刚刚调试好的自动浇铸线。
这是从海防港抢回来的日式设备,经过陈俊和梁思明的改装,现在专门用来生产7.7毫米和.30口径的弹芯。
“开始浇铸!”
随着梁思明的一声令下,铅液顺着流槽,精准地注入一个个钢制模具中。
冷却,脱模。
一颗颗银白色的、带着余温的铅芯,像下雨一样落进下方的铁桶里。
“叮叮当当——”
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林亿走下高台,伸手从桶里抓起一把弹芯。
还有些烫手。
表面光滑,分量十足。
“梁先生,这批货怎么样?”
林亿问。
“硬度适中。”
梁思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南渡的矿含锑量在百分之三左右,这让铅变得更硬,穿透力更强。”
“只要包上咱们老挝铜矿出的被甲,这就是标准的军用穿甲弹芯。”
梁思明从林亿手里拿过一颗弹芯,用卡尺量了一下。
“公差在0.02毫米以内。林将军,这比咱们之前用废电池熔出来的铅好太多了。”
“好。”
林亿把手里的弹芯撒回桶里。
“那就全速生产。”
“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一百万发新子弹下线。”
他转过身,看向车间门口。
张大彪正带着几个连长,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领弹药。
“大彪。”
“在!”
张大彪窜了过来,那只受伤的胳膊已经拆了绷带,看着比以前更壮实了。
“把新子弹发下去。”
林亿指了指那一桶桶铅芯。
“告诉弟兄们,这子弹里有毒。”
“铅毒。”
“打在人身上,就算没打死,伤口也好不了。”
林亿的眼神变得阴冷。
“咱们要去见美国人了。”
“听说他们的观察团在海防等得不耐烦了?”
“那就给他们带点‘特产’。”
“把这种新造的铅芯子弹,给我装一箱。”
“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林家军不仅能挖矿,还能把矿变成要命的东西。”
……
老街,红河大酒店。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红河贸易公司的临时总部。
门口停满了挂着各色旗帜的卡车,那是来运化肥和药品的商队。
但在最显眼的位置,停着三辆黑色的美制轿车。
车头上插着星条旗。
那是美国观察团的车。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僵硬。
领头的是个叫威廉的上校,大概四十多岁,典型的职业军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和傲慢。
旁边坐着那个曾经被林亿吓破胆的cIA特工米勒。
米勒现在老实多了,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先生还没到吗?”
威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表,语气有些不悦。
“我们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上校,孟蓬的路不好走。”
苏婉仪坐在对面,正在优雅地泡茶。
“而且,我们旅座最近很忙。南渡那边的矿山刚接手,事情多。”
“南渡?”
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
作为情报官,他当然知道南渡银矿意味着什么。
那是英国人的命根子。
这个姓林的军阀,竟然真的把手伸到了缅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门被推开。
林亿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作训服。
而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上还带着点没洗干净的铅灰。
阿南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威廉上校,久等了。”
林亿没握手,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他身上的那股子硫磺味和金属味,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茶香。
“林将军,你的架子很大。”
威廉放下水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代表美国政府,来调查海防港那批设备的使用情况。另外……”
威廉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关于你在老挝和缅甸的军事行动,华盛顿方面表示关切。”
“关切?”
林亿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上校,这里是丛林。”
“在这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表示关切。”
林亿挥了挥手。
阿南把那个木箱子“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
盖子打开。
里面没有黄金,也没有鸦片。
只有黄澄澄的一片。
那是刚出厂的,用南渡精铅和老挝黄铜制造的,7.7毫米步枪弹。
每一颗子弹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杀气。
威廉愣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颗子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底火的批号。
“这是……”
“这是孟蓬制造。”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铅是南渡的,铜是老挝的,火药是孟蓬的。”
“上校,你不是想调查设备的使用情况吗?”
林亿指了指那箱子弹。
“这就是答案。”
“我用你们的机器,造出了属于这片丛林的规矩。”
威廉捏着那颗子弹,指尖有些发白。
他是个行家。
这子弹的工艺水平,已经完全达到了工业化标准。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军阀,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依赖外部输血的草头王。
他有了自己的造血系统。
“你想说明什么?”
威廉放下子弹,声音凝重。
“很简单。”
林亿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我不需要美国的援助,也不需要美国的‘关切’。”
“我只需要生意。”
“我要橡胶生产线,我要无线电设备,我要雷达。”
林亿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箱子弹。
“我可以用这个换。”
“或者,用南渡的银子,用老挝的钾盐。”
“如果你们不卖……”
林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我就把这些子弹,卖给北边的越盟。”
“听说他们最近很缺这种标准弹药?”
威廉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最有效的威胁。
在这个冷战刚刚拉开帷幕的年代,任何一点向红色阵营倾斜的砝码,都是美国人无法忍受的。
“你……你敢?”
威廉咬着牙。
“你可以试试。”
林亿把烟头按灭在那个装满子弹的木箱边缘。
“在这片林子里,没有我林亿不敢干的事。”
“上校,回去告诉你的上司。”
“林家军是头喂不熟的狼。”
“想让我们听话,就得拿肉来喂。”
“光靠吓唬,是没用的。”
林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美国人,对着那箱闪闪发光的子弹,面面相觑。
风从窗外吹进来。
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铅味,和更加浓烈的野心。
林亿知道,这一局,他又赢了。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美国人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需要更多的子弹,更多的炮,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