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矿区的英式洋楼前,几株夹竹桃在旱季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种原本带着些许英伦优雅的植物,此刻却被周围几辆架着双联装重机枪的吉普车衬托得有些肃杀。
林亿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柄细长的银色裁纸刀。
这是从矿主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来的,手柄上刻着东印度公司的徽记。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面色严峻的白人。
领头的是艾德里安爵士,五十来岁,鬓角修剪得极其整齐,那身藏青色的西装虽然在丛林里沾了尘土,却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将一份盖着红色火漆印的文件推到了林亿面前。
“林先生,我想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艾德里安的声音带着一种伦敦上流社会特有的傲慢,像是含着一块化不开的黄油。
“根据1941年伦敦方面与缅甸当局签署的协议,包德温矿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南渡银矿,其百分之七十的所有权归属于英国特许公司。”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巡逻的林家军士兵,语气里透着一丝轻蔑。
“你现在的行为,在国际法上被定义为非法侵占。大英帝国不希望在远东再次动用武力,但我们保留收回财产的权利。”
林亿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用裁纸刀轻轻拨弄着桌上的一枚铅锭。
那是南渡炼铅炉刚出来的成品,表面还没来得及氧化,泛着一种沉甸甸的银灰色。
“爵士,你谈到了法律。”
林亿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艾德里安预想中的惶恐,反而透着一种看破底牌的戏谑。
“那我们就谈谈法律。1942年,日军占领南渡,英国的管理人员在哪里?”
他手中的裁纸刀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
“1945年,日本人投降,这里的矿井被灌了水,机器被炸毁,英国的维修工在哪里?”
“半个月前,克钦军在这里设立私卡,抢劫商队,强奸妇女,英国的宪兵又在哪里?”
艾德里安的脸色微微一僵,他刚想开口辩解,林亿却没给他机会。
林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纸,厚厚的一沓,上面盖满了“红河贸易公司”的蓝色印章。
“这是我给大英帝国准备的账单。”
林亿将纸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第一项:矿区安全防卫费。我的人在这里清理了三百二十颗日军留下的诡雷,击毙了四百一十二名试图破坏矿井的暴徒。按国际雇佣兵标准,每人每天五块大洋,共计十二万红河币。”
“第二项:基础设施修复费。我的工程师修复了三台英国维克斯公司产的破碎机,疏通了五千米长的排水巷道。按伯明翰工业协会的资费标准,折合黄金八百两。”
“第三项:‘遗产税’及环境治理费……”
林亿每念一项,艾德里安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够了!林先生!”
艾德里安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你这是在敲诈!你所列举的这些费用,根本没有得到我们的授权!”
“授权?”
林亿也站了起来。
他比艾德里安高出半个头,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瞬间将这位老牌绅士的傲慢碾得粉碎。
他指了指窗外。
不远处的山坡上,两门105毫米榴弹炮正昂着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几名光着膀子的炮兵正抱着刚下线的、漆得墨绿的炮弹,在那儿进行“日常维护”。
“爵士,在那两门炮的射程内,我的话就是授权。”
林亿的声音很轻,却让艾德里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可以拒绝支付这笔费用。那么按照林家军的规矩,南渡银矿将作为抵押物,由红河贸易公司无限期代管。”
“直到你们付清最后一分钱的利息为止。”
艾德里安看着林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他看向身后的两名随从,那两人同样脸色惨白。
他们这一路进来,看到了平整如镜的“胜利路”,看到了那些喝着自己的油、跑得飞快的卡车,更看到了那些背着美械、眼神像狼一样的士兵。
这绝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些拿着汉阳造、一打就散的中国残兵。
这是一支掌握了工业造血能力的怪物。
“你……你想怎么样?”
艾德里安重新坐了下来,那股子贵族的架子已经塌了大半。
“我说了,我是个生意人。”
林亿重新坐回椅子上,裁纸刀在指间转了个圈。
“南渡的所有权,我可以承认。但经营权,必须归红河贸易公司。”
“矿石的产出,我要抽走六成,作为‘代管费’和‘安保费’。”
“剩下的四成,我可以折合成‘红河币’,存入你们在红河银行的账户。”
艾德里安瞪大了眼睛:“红河币?那种印着狼头的纸片?你让我们拿那种东西回伦敦交差?”
“那不是纸片。”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块刚造出来的铅酸蓄电池极板,拍在桌子上。
“这是用南渡的铅造出来的。有了它,孟蓬的电灯就能亮到天明。”
“有了红河币,你们可以买到东南亚最纯的吗啡,最好的化肥,最廉价的橡胶。”
他凑近艾德里安,声音低沉而诱惑。
“爵士,现在的伦敦,最缺的不是银子,是资源。”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保证,每个月都有三千吨铅锌精矿运往仰光港,抬头写你们公司的名字。”
“至于这中间的差价……我想,您的私人庄园一定需要一笔修缮费用。”
艾德里安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铅板,又看了看林亿那张充满野心的脸。
作为一名在殖民地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种交易的本质了。
大英帝国已经老了,在缅甸的统治力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
如果强行收回,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甚至可能在这片林子里丢掉性命。
但如果合作……
他不仅能保住名义上的所有权,还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甚至能在那位加缪将军面前卖个人情。
“我需要和仰光那边沟通。”
艾德里安的声音软了下来。
“没问题。”
林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阿南,带爵士去咱们的新宿舍。给爵士准备最好的波尔多红酒。”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艾德里安。
“对了,爵士。听说英国人在仰光的旧仓库里,有几台二战时留下的雷达零件?”
“如果能弄过来,我可以考虑在下次的安保费里,给你们打个折。”
艾德里安看着林亿离去的背影,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不仅想要地下的矿,还想要天上的眼睛。
……
走出洋楼,林亿看着远处正在冒烟的炼铅炉。
“旅座,这帮英国佬会答应吗?”
张大彪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支卡宾枪。
“他们没得选。”
林亿接过苏婉仪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铅灰。
“英国人现在只想体面地撤退,而我给了他们这层体面。”
他转头看向陈俊。
“陈俊,南渡的蓄电池厂,进度要加快。”
“有了电,咱们的无线电台就能覆盖到整个掸邦。”
“我要让这片林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见咱们林家军的声音。”
风从矿山吹过,带着一股子沉重的金属味。
林亿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
他正在通过这一张张“契约”,将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入这片土地的骨髓里。
而那股子从矿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正是这个新秩序诞生的啼鸣。
“报——!”
一名通讯兵飞快地跑来。
“旅座!老街急电!”
“路易先生说,美国人的观察团已经到了海防,他们点名要见‘红河贸易公司’的负责人。”
林亿冷笑一声,将毛巾扔进水盆。
“见我?看来那艘‘自由号’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
“让他们等着。”
“等我把这南渡的铅,都铸成子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