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夜,以前是属于豹子和毒蛇的。
但今晚,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黑风谷通往老挝边境的碎石路上,一支看似落单的运输车队正在缓慢爬行。五辆Gmc卡车,满载着刚下线的“红河牌”化肥,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车灯都没开,只靠着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行。
“旅座,这‘夜猫子’能上钩吗?”
两公里外的山脊上,张大彪趴在草丛里,手里捏着那个刚换了新电池的步话机。耳机里传来的电流声很轻,那是电压稳定的标志。
“会来的。”
林亿坐在指挥所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浓茶。他没去现场,只是盯着地图上那段蜿蜒的公路。
“这帮流窜在边境线上的‘夜猫子’,以前仗着熟悉地形,专挑晚上劫道。咱们的车队以前不敢开灯,也不敢走夜路,被他们占了不少便宜。”
林亿吹开茶杯里的浮沫,眼神冷得像冰。
“今天,我给车队换了‘心脏’,也装了‘眼睛’。就是为了告诉这帮阴沟里的老鼠,这晚上的路,也姓林。”
话音未落,步话机里传来了李狗娃急促而清晰的声音。
“报告!鱼进网了!大概两百人,从左侧的橡胶林里摸出来的。手里有几挺捷克式,正在搬路障!”
“距离?”
“一百五十米!”
“很好。”林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大彪,告诉弟兄们。”
“开灯。”
……
山道上。
“夜猫子”的大当家是个独眼龙,正拎着驳壳枪,得意洋洋地看着那几辆“瞎了眼”的卡车。
“弟兄们,那是肥羊!听说车上装的是那种能换黄金的白粉!动作快点,把司机拖下来,车直接开走!”
两百多名土匪嚎叫着冲上公路。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场轻松的狩猎。黑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只要不开枪,这帮司机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
然而,就在他们冲到距离车队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咔哒。”
一声整齐划一的开关闭合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
“刷——!!!”
五辆卡车,加上埋伏在两侧草丛里的十辆吉普车,总共三十多盏经过改装的高功率探照灯,在同一瞬间亮起。
那不是灯光。
那是光墙。
那是用南渡的铅和孟蓬的酸,蓄积起来的工业强光。
刺眼的白光像是一把把利剑,瞬间刺穿了黑暗,直直地捅进了土匪们的视网膜里。
“啊!我的眼!”
“瞎了!我瞎了!”
习惯了黑暗瞳孔骤然遇到强光,瞬间产生致盲效应。土匪们捂着眼睛,像是一群被开水烫了的蚂蚱,在公路上乱撞。他们看不见路,看不见同伴,只能看见一片惨白的世界。
“打!”
张大彪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伏击点。
“哒哒哒哒哒——!”
早已架设好的m2重机枪和m1卡宾枪同时开火。
这是一场单向透明的屠杀。
林家军的士兵躲在探照灯后面的阴影里,视野清晰无比。那些在强光下挣扎的土匪,就像是聚光灯下的小丑,每一个动作都暴露无遗。
子弹撕碎了肉体,鲜血喷溅在白色的光柱中,呈现出一种妖艳的鲜红。
独眼龙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一串12.7毫米的机枪弹拦腰打断。他的上半身飞出去两米远,那只独眼在强光的照射下,死不瞑目。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枪声就停了。
除了汽车发动机的怠速声,和伤兵濒死的呻吟,公路上再也没有站着的敌人。
李狗娃从阴影里走出来,脚上的胶鞋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走到一辆卡车前,拍了拍那个还在发烫的大灯灯罩。
“真他娘的亮。”
李狗娃感叹了一句,拿起步话机。
“旅座,清理完毕。无一漏网。咱们的车……连漆皮都没蹭掉。”
孟蓬指挥部里。
林亿听着汇报,并没有露出笑容。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刚造出来的铅板,在手里掂了掂。
“知道了。”
“把尸体堆在路边,不用埋。”
“在那儿立个牌子,上面装个灯泡,连上电池,给我亮一整晚。”
林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牌子上写一行字:‘林家军的夜,也是亮的。’”
“我要让所有想趁着天黑摸鱼的人都知道,在这片丛林里,光,也是一种武器。”
“另外。”
林亿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苏婉仪。
“电池厂那边,产量要翻倍。”
“光有车灯还不够。”
林亿指了指地图上那些分散在各个山头的哨所。
“我要给每一个哨所,都拉上电线,装上探照灯。”
“我要把这孟蓬基地,变成这黑夜里的一颗钉子。”
“一颗谁也拔不掉,谁看一眼都会觉得刺眼的钉子。”
苏婉仪记下命令,笔尖顿了顿,抬头问道:“旅座,电池多了,铅够用,但是……咱们的硫酸消耗太快了。巴位山那边的硫磺矿,品位在下降。”
“硫磺?”
林亿眯起眼睛。
“那就去找更好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越过老挝,越过泰国,最终停在了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印尼。
“听说那边的火山多?”
“火山灰里,全是硫磺。”
“不过那太远了。”林亿收回手指,重新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南定。
那是越南北部的一个工业重镇,也是法军控制下的一个化工中心。
“路易说过,南定有个废弃的化工厂?”
“给阿南发报。”
“让他带上几组新电池,还有大功率电台,去南定转转。”
“咱们不仅要亮灯,还得学会‘顺风耳’。”
“电池有了,电台有了。但我还缺一样东西。”
林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指着里面那个像灯泡一样的玻璃管子。
“电子管。”
“没有这玩意儿,咱们的电台只能听个响,传不远。”
“告诉阿南,如果在那边发现了这种玻璃管子,哪怕是用金子包着,也得给我弄回来。”
“我要给这支军队,装上一双能听见千里之外风吹草动的耳朵。”
夜风吹过指挥所的帐篷。
远处的公路上,那一排排车灯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正在将林家军的意志,输送到丛林的每一个角落。
工业的触角,正在延伸。
从火药到钢铁,从石油到电力。
林亿正在用这些冰冷的工业品,一点点地挤压着旧时代的生存空间。
而下一个目标,就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