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往西,山势渐缓。
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发酵过的植物腐烂气息,那是万象平原特有的味道。
阿南蹲在一棵巨大的柚木树杈上,黑色的作训服几乎融进了树影里。他手里拿着那副从贝特朗上校那里顺来的蔡司望远镜,镜头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海洋。
那不是原始丛林。
是橡胶林,还有大片大片即将成熟的水稻田。
在绿色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白色的法式庄园。红瓦顶,罗马柱,门口还停着两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几个穿着白衬衫的法国人正坐在草坪上喝下午茶,旁边甚至还有几个越南仆人在拉小提琴。
波廷种植园。
这一带最大的“粮仓”,也是林亿地图上那个标红的“钾盐”疑似点。
“真他娘的会享受。”
树下,李狗娃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草根,眼神阴鸷。他身后的三团一营士兵们,一个个眼珠子发绿。他们刚啃了两天压缩饼干,看着那庄园里的烤肉架子,肚里的馋虫都在造反。
“营长,动手吗?”一个连长拉动了枪栓,“就门口那几个拿猎枪的保安,我带一个排就能把他们突突了。”
“急什么。”
阿南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无声。他把望远镜递给李狗娃,“旅座说了,这是咱们未来的粮仓。打烂了,还得咱们自己修。”
“那怎么办?进去讨饭?”
“不是讨饭。”阿南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为了这次行动特意换上的一件稍微干净点的中山装,“是谈生意。”
“旅座的车队还有半小时到。咱们先去把门敲开。”
阿南指了指庄园门口那两个牵着狼狗的保安。
“别用枪。动静太大,吓着里面的贵客就不好了。”
……
波廷庄园的主人,亨利·波廷,此刻正切着一块半熟的牛排。
他是个典型的法国殖民地主,六十多岁,秃顶,脸上挂着那种长期处于统治阶级特有的傲慢与松弛。
“听说北边那个姓林的闹得很凶?”波廷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对面的客人说道,“连总督府都吃了亏。不过你们放心,这里是万象,离那群疯子还远着呢。”
对面的客人是个年轻的矿物学家,叫杜瓦尔。他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忧虑:“波廷先生,我还是建议您尽快把那批矿石样本运走。那个林亿……他对矿产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矿石?”波廷嗤笑一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是说后山那个盐井?那是用来腌咸菜的。除了咸得发苦,能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
庄园的大铁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哐当!”
两扇精美的铁艺大门,像是被什么巨兽撞击了一样,直接从门轴上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溅起一片泥土。
那几只原本狂吠的狼狗,此刻夹着尾巴,呜咽着钻进了灌木丛。
波廷手里的刀叉僵在半空。
他看见一个少年,背着手,踩着那扇倒塌的大门,一步步走了进来。
少年身后,跟着几十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味和血腥气的士兵。他们没有端枪,但那种看死人的眼神,比枪口更让人胆寒。
“谁是波廷?”
阿南站在餐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看了一眼标签,“1938年的?有点酸。”
“你……你们是谁?!”波廷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在颤抖,“这是私人领地!我有总督府颁发的持枪证!卫兵!卫兵!”
没有卫兵回应。
只有远处草丛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闷哼。
“别喊了。”阿南把酒瓶放回桌上,“你的卫兵去睡觉了。大概要睡很久。”
“我问,谁是波廷。”
阿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波廷的心脏上。
“我……我是。”波廷瘫坐在椅子上,傲慢瞬间碎了一地。
“很好。”
阿南侧过身,对着庄园大门的方向微微低头。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传来。
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碾过草坪,停在了餐桌旁。
林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甘蔗,那是刚才路过田边顺手砍的。他一边啃着甘蔗,一边打量着这座奢华的庄园,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的矿物学家身上。
“杜瓦尔先生?”
林亿吐掉一口甘蔗渣,笑了笑,“我看过你在《地质学报》上发表的文章。关于老挝万象平原地下钾盐矿床的猜想。”
杜瓦尔惊恐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军阀:“你……你看得懂法文地质学?”
“略懂。”
林亿把剩下的半截甘蔗扔给李狗娃,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波廷先生,你的牛排看起来不错。”
林亿拿起波廷面前那盘还没吃完的牛排,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五分熟。火候正好。”
他咽下牛肉,抬头看着面如土色的波廷。
“我听说,你这后山有个盐井?”
“是……是的。”波廷结结巴巴地回答,“那是苦盐,不能吃,只能喂牲口。”
“苦盐好啊。”林亿的眼睛亮了,“那是氯化钾。是庄稼的饭,也是炸药的佐料。”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早已拟好的“转让协议”。
“波廷先生,红河贸易公司打算拓展业务。”
林亿把协议推到波廷面前,上面压着一枚沉甸甸的105毫米炮弹弹壳——那是用法国铁路钢轨造的。
“我要买下你的庄园。包括那片盐井,还有这五千亩稻田。”
“买?”波廷看了一眼那枚弹壳,又看了一眼协议上的金额。
那是“一法郎”。
象征性的。
“这……这是抢劫!”波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产业!你们不能……”
“波廷先生。”
林亿打断了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弹壳光滑的表面。
“你觉得,我在跟你商量?”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我给你一法郎,而不是一颗子弹。”
林亿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流口水的士兵。
“我的弟兄们饿了。他们脾气不太好。如果这顿饭吃不饱,他们可能会想尝尝法国菜。”
“比如……烤全人。”
波廷看着那些士兵绿油油的眼睛,又想起了关于“焦炭外交”的传闻。
他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我签……我签!”波廷颤抖着拿起笔,在协议上划拉了几下。
“明智的选择。”
林亿收起协议,站起身。
“苏婉仪。”
“在。”苏婉仪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账本。
“接管这里。”林亿指了指那片广阔的田野,“把那些种花的越南仆人都给我赶去种地。还有,让陈俊带人去后山。”
“我要那个盐井,在一个月内变成化肥厂。”
“另外。”林亿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矿物学家杜瓦尔。
“杜瓦尔先生,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孟蓬大学缺个化学系教授。我觉得你很合适。”
林亿拍了拍杜瓦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差点跪下。
“教好了,有红酒喝。教不好……”
林亿指了指那盘剩下的牛排。
“那就只能去喂狗了。”
风吹过稻田,卷起一阵金色的波浪。
林亿站在庄园的台阶上,看着这片富饶的土地。
粮食有了。
钾盐有了。
这不仅意味着他的士兵能吃饱饭,更意味着他的黑风谷兵工厂,即将造出一种比tNt更廉价、更普及的爆炸物——氯酸钾炸药。
那将是林家军横扫整个老挝的“平价风暴”。
“李狗娃。”
“到!”
“别在那盯着牛排流口水了。”林亿踢了一脚李狗娃的屁股,“吃饱了就干活。”
“把这周围的篱笆给我扎紧了。”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了。”
“叫‘红河二号基地’。”
“谁敢往这儿伸爪子,就把他的手给我剁下来,埋进地里当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