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日头毒辣,把昨夜的湿气烤得干干净净。
山谷里的烟雾散了,露出满目疮痍的弹坑和还在冒烟的飞机残骸。
张大彪踩着半截烧焦的机翼,脚底板感觉到一阵烫人的热度。
他手里提着把砍刀,正指挥着一群工兵像拆骨头一样,把那架b-26轰炸机的大梁给卸下来。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张大彪吼了一嗓子,吐掉嘴里的草根。
“旅座说了,这叫航空铝!比咱们那铁皮桶子金贵多了!谁要是把板材弄变形了,老子扣他两顿肉!”
几个新兵蛋子吓得手一哆嗦,赶紧放慢了动作。
他们看着这堆废铁,眼里满是敬畏。
几个小时前,这玩意儿还在天上不可一世地扔炸弹,现在就成了案板上的死肉。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狗娃带着两个兵,拖着一个浑身是泥、飞行服被挂成布条的法国人走了出来。
那是杜兰德少校。
这位法国空军的精英,此刻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他的左臂断了,在那儿晃荡着,脸上全是血污和烟灰,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傲慢,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击穿后的呆滞。
他亲眼看着僚机在空中解体,看着那密集的火网像死神的镰刀一样切碎了一切。
“营长,抓到了。”
李狗娃把杜兰德扔在地上,像是扔一袋垃圾。
“这老小子命大,挂在树杈上没摔死,想跑,被咱们的狼狗堵在耗子洞里了。”
张大彪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杜兰德。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把砍刀的刀背,轻轻拍了拍杜兰德完好的那半边脸。
啪。啪。
声音清脆,带着羞辱。
杜兰德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带走。”
张大彪收起刀,指了指远处的指挥所。
“旅座等着他算账呢。”
……
黑风谷,兵工厂一号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稍微小了一些,技工们正围着那堆刚运回来的铝合金残骸打转。
陈俊手里拿着把锉刀,在一块蒙皮上试了试硬度。
“滋啦——”
声音刺耳。
“好东西!”
陈俊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林亿,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旅座,这是高强度的杜拉铝!硬度高,质量轻!咱们之前造105炮弹引信,一直用黄铜,太重了,而且铜也不够用。”
陈俊举起那块蒙皮,在灯光下晃了晃。
“有了这批铝,咱们就能改用铝制引信!不仅能省下大量的铜去造子弹,还能让炮弹的配重更合理,打得更准!”
林亿手里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那就熔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并不是几架价值连城的轰炸机,而是一堆收来的废品。
“除了引信,再给弟兄们造一批铝饭盒和水壶。”
林亿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用竹筒喝水的士兵。
“咱们是正规军,得有个正规军的样子。别整天挂着个竹筒满山跑,丢人。”
“是!”
陈俊抱着那块铝板,转身钻进了模具车间。
林亿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转过身,看向被押进来的杜兰德。
杜兰德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人。
周围是轰鸣的机器,是忙碌的工人,还有那一箱箱正在封口的炮弹。
这种工业化的场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不是土匪窝。
这是一座战争机器的巢穴。
“杜兰德少校。”
林亿没有让他站起来,而是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份刚写好的清单。
“欢迎来到孟蓬。”
“你的队友们都已经变成零件了,正在炉子里重获新生。你能活着,是因为你的军衔比较值钱。”
杜兰德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算账。”
林亿把清单递到杜兰德面前。
“看看吧。”
杜兰德颤抖着接过那张纸。
上面用工整的法文列着一串数字:
防空弹药消耗:5000发,折合黄金50两。
烟雾燃料消耗:橡胶20吨,木材100吨,折合黄金30两。
机器磨损费:折合黄金20两。
精神损失费及误工费:折合黄金100两。
总计:黄金200两。
“这……这是什么?”杜兰德瞪大了眼睛。
“这是你们这次‘访问’的账单。”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塞进杜兰德手里。
“你们来炸我,我为了招待你们,花了这么多钱。这笔钱,总不能让我自己掏吧?”
林亿指了指清单最下面的一行空白。
“签字。”
“签了字,我就让人把你送回河内。顺便把这几架飞机的残骸——我是说,那些没用的废铁,也一并送回去。”
“如果不签……”
林亿指了指旁边那个正在喷吐着红光的熔炉。
“那我就只能把你当成‘有机燃料’,填进那个炉子里,稍微挽回一点损失了。”
杜兰德看着那个炉子。
那里面翻滚的钢水,像是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不想死。
哪怕是作为一个背负着耻辱的战俘,他也想活着回到文明世界。
“我……我签。”
杜兰德颤抖着手,在清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条爬行的蚯蚓。
“很好。”
林亿收起清单,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苏婉仪。”
“在。”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苏婉仪走了出来,接过清单。
“把这份账单,连同少校,还有那些装在棺材里的飞行员尸体,一起打包。”
林亿的眼神变得幽深。
“发个电报给路易。”
“告诉他,这是红河贸易公司的‘特别服务’账单。”
“让总督府在三天内结清。”
“如果敢赖账……”
林亿从桌上拿起一枚刚造好的铝制引信,在手里抛了抛。
“那下一次飞到河内去的,就不是账单了。”
“而是这种装了新引信的105炮弹。”
苏婉仪看着林亿,眼里的光芒闪动。
这一仗,不仅打掉了法国人的飞机,更是打掉了他们谈判桌上的底裤。
“明白。我这就去办。”
苏婉仪转身离去。
林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黑风谷。
有了这批铝,炮弹的产能瓶颈算是解开了。
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片山谷,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老挝那边,除了铜矿,似乎还有一种更重要的东西。
钾盐。
那是制造化肥的原料,也是……制造更高级炸药的关键。
“阿南。”
林亿轻声唤道。
“在。”
“让你的狼群休息两天。”
林亿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标着“万象”的方向。
“然后,去那边转转。”
“听说那里的平原上,有不少法国人的种植园?”
“咱们的队伍壮大了,光吃大米不行。”
“得搞点化肥,自己种地。”
“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那边,给咱们找个新的‘仓库’。”
工业的巨兽已经吞下了第一口血肉。
它的胃口被撑开了。
它需要更多。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