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廷庄园的清晨,不再有那种慵懒的小资情调。
原本飘散着咖啡香气的露台,现在弥漫着一股子咸腥味。
那是从后山盐井里抽出来的卤水,正在阳光下暴晒。
林亿站在那张法式长餐桌旁。
桌上那些精美的银餐具被扫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简陋的玻璃烧杯,还有两根连接着汽车蓄电池的石墨电极。
“杜瓦尔教授。”
林亿手里拿着半个柠檬,那是刚才从果园里摘的。
他挤了一滴柠檬汁在那个冒着气泡的烧杯里。
“这就是你的成果?”
杜瓦尔站在一旁,身上那件体面的西装已经脱了,换上了一件沾满盐渍的工装围裙。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作为化学家的亢奋。
“是的,林将军。”
杜瓦尔指着那个烧杯,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
“这是高浓度的氯化钾溶液。通过电解,我们可以得到氯酸钾。”
“这东西……很不稳定。”
杜瓦尔咽了口唾沫,看着林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在欧洲,只有疯子才会用这东西做炸药。它太敏感了,撞击、摩擦,甚至阳光暴晒都可能引爆。”
“疯子?”
林亿把柠檬皮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在这片丛林里,穷就是最大的疯病。”
他拿起一根玻璃棒,轻轻搅动着烧杯里的液体。
“tNt太贵了。那是给贵族用的。”
“我要的是一种能让我的每一个士兵,哪怕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都能随手扔出去的廉价死神。”
林亿转过头,盯着杜瓦尔。
“加凡士林。加重油。”
“哪怕是猪油也行。”
“把它钝化。”
“我要它变成‘谢迪炸药’(cheddite)。”
杜瓦尔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军阀,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谢迪炸药。
那是十九世纪末发明的一种矿用炸药,主要成分就是氯酸钾和油类。
虽然威力不如tNt,但胜在原料极其廉价,工艺简单到令人发指。
只要有盐,有电,有油,就能造。
“你……你懂化学?”
杜瓦尔下意识地问道。
“略懂。”
林亿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
他只需要结果。
“陈俊。”
林亿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陈俊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桶刚从厨房里搜出来的植物油。
“开始吧。”
林亿指了指那个烧杯。
“就在这儿。”
“我要看第一块成品。”
……
半小时后。
庄园的后花园。
原本种植着名贵玫瑰花的花坛,被挖出了一个深坑。
坑里放着一个铁皮罐头盒。
里面装满了刚调制出来的淡黄色膏状物。
那是氯酸钾结晶混合了植物油后的产物。
看着像是一坨变质的黄油。
“这玩意儿能响?”
李狗娃蹲在坑边,有些怀疑地用树枝戳了戳。
“别动!”
杜瓦尔尖叫一声,吓得李狗娃手一抖。
“这东西虽然钝化了,但还是比tNt敏感!你想把手炸飞吗?”
李狗娃缩回手,撇了撇嘴。
“娇气。”
林亿站在十米外的回廊下,手里夹着烟。
“点火。”
陈俊拉燃了导火索,转身狂奔。
“嗤——”
火花钻进铁罐。
“轰!!!”
一声脆响。
不同于tNt那种沉闷的雷鸣,这声音更尖锐,更刺耳。
花坛里的泥土瞬间被掀飞,玫瑰花瓣在空中被撕碎,混杂着黑烟飘落。
那个铁皮罐头盒已经消失了。
地上留下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坑。
威力尚可。
虽然爆速不如tNt,但用来做地雷,或者炸药包,足够炸断人的腿,炸塌简易的碉堡。
最关键的是——
它便宜。
便宜到令人发指。
“好东西。”
林亿走过去,看着那个冒烟的弹坑,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地雷就能像种庄稼一样,种满整个边境线。”
他转过身,看向一脸呆滞的杜瓦尔。
“教授。”
“你的实验室通过了验收。”
“从今天起,这波廷庄园,就是咱们的‘三号兵工厂’。”
林亿指了指后山那片巨大的盐井。
“我要你扩大生产。”
“把那些发电机都给我运过来。”
“我要每天看到一吨这样的‘黄油’出炉。”
“可是……”
杜瓦尔看着那片废墟,有些心疼,“这里是庄园……那些名贵的树木……”
“树木?”
林亿冷笑一声。
他走到一棵百年的柚木旁,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木挡不住法国人的坦克。”
“但炸药能。”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张图纸,拍在杜瓦尔的胸口。
“这是‘木壳地雷’的图纸。”
“用这庄园里的木头做壳子,装上你的炸药。”
“金属探测器扫不出来。”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入侵者,每走一步,都要用命来猜,脚底下踩的是土,还是死神。”
杜瓦尔拿着图纸,手在颤抖。
他看着林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要把整个老挝的土地,都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填药的帮凶。
“我……我知道了。”
杜瓦尔低下了头。
“很好。”
林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好干。”
“干得好,下个月我让人给你从河内带几瓶真正的拉菲。”
“干不好……”
林亿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你就把自己埋进去当肥料吧。”
说完,林亿转身向吉普车走去。
苏婉仪正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有些凝重。
“旅座,有麻烦了。”
“怎么?”
林亿停下脚步,接过苏婉仪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火药味。
“是南边。”
苏婉仪指了指湄公河的下游方向。
“泰国人。”
“那边的边防警察部队,大概两个营,正在向波廷庄园方向移动。”
“他们说是要……‘协助’老挝政府剿匪。”
“剿匪?”
林亿把毛巾扔回车里,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看来,这盐井的香味,飘得挺远啊。”
“连泰国那帮软脚虾都闻着味儿来了。”
他跨上吉普车,手握住方向盘。
“正好。”
“咱们的‘穷人炸药’刚出炉,还没个正经的试炼对象。”
“李狗娃。”
“在!”
正在那边研究弹坑的李狗娃猛地跳了起来。
“带上你的三团。”
“给每人发两个刚造好的木壳雷。”
林亿指了指通往泰国边境的那条小路。
“去给泰国朋友们,修修脚。”
“告诉他们。”
“这地方的路,烫脚。”
“想进来,得先把腿留下。”
车队轰鸣着驶出庄园。
身后的波廷庄园,那座白色的法式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不再是度假的胜地。
它成了一座正在吞吐着化学毒雾的魔窟。
而那股子从盐井里散发出来的咸腥味,正在慢慢变成一种新的味道。
那是战争前夕,特有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