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季还没彻底过去,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
那种湿气不是水,是粘在皮肤上的油,让人喘不过气。
黑风谷兵工厂的角落里,新圈出了一块禁区。
这里离炸药车间很远,周围挖了深深的防火沟,甚至连地面都铺了一层厚厚的沙土。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露天,里面熬的不是猪肉,也不是米粥。
是一锅锅黑乎乎、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生胶皮被加热后的焦臭味,熏得周围的树叶都卷了边。
陈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液体。
“火小点!别把汽油点着了!”
他冲着负责烧火的土着向导吼道,护目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烹饪。
锅里煮的是从海防港抢来的高标号汽油,而那个正在慢慢融化的黑色团块,是红河橡胶园自产的天然橡胶,外加几箱从肥皂厂征用的脂肪酸铝粉末。
这就是林亿给出的“魔鬼配方”。
在这个年代,美军已经开始列装凝固汽油弹,但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这还是个新鲜词。
普通的汽油喷出去,烧得快,灭得也快,甚至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加了料的汽油,那就是附骨之疽。
它能粘在树干上、岩石上,甚至人的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直到把附着物烧成灰烬。
林亿站在防火沟外,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雪茄。
他看着那一锅锅正在成型的“地狱果冻”,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锅即将出炉的糖浆。
“旅座,这玩意儿真比子弹好使?”
张大彪蹲在一旁,看着那些黑乎乎的胶状物,有些嫌弃,“看着跟鼻涕似的,能喷多远?别到时候火没喷出去,先把自己人给烧了。”
“把你那张乌鸦嘴闭上。”
林亿把雪茄塞进嘴里,没点火,“子弹是打点的,这玩意儿是扫面的。”
“这片林子里,藏着多少耗子?多少毒蛇?还有那些躲在暗堡里的越盟和土匪。”
林亿指了指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用子弹去清,咱们有多少人命去填?”
“只有火,才能让这片肮脏的林子,变得干干净净。”
“出锅!”
陈俊那边喊了一声。
几个身强力壮的工兵,小心翼翼地把熬好的胶状燃油倒入特制的钢瓶里。
那些钢瓶是用氧气瓶改的,加装了高压气阀和喷嘴。
为了保证压力,陈俊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小型的压缩气瓶挂在旁边。
这就是土法上马的m2火焰喷射器。
虽然丑陋,虽然沉重,但杀伤力一点不打折。
“试枪。”
林亿一挥手。
张大彪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也不嫌弃那钢瓶沉,直接背在身上,两条皮带勒进肉里。
手里握着那根长长的喷火管,枪口处挂着一个防风打火机。
“目标,前方五十米,那个暗堡模型。”
林亿指了指靶场尽头,一个用原木和沙袋堆起来的模拟工事。
张大彪深吸一口气,打开气阀。
“嗤——”
高压气体推动着胶状燃油涌入喷管。
他扣动扳机,同时按下了点火开关。
“呼——!!!”
一声沉闷的咆哮,瞬间撕裂了空气。
一条橘红色的火龙,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浪,猛地窜了出去。
它不像普通火焰那样飘忽不定。
它像是一条实质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那个暗堡上。
“啪!”
燃油溅开,粘在原木上,粘在沙袋上。
火焰瞬间爆燃。
那种火,是扑不灭的。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暗堡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即使隔着五十米,张大彪也能感觉到眉毛被烤得卷曲。
“我滴个乖乖……”
张大彪松开扳机,看着那团还在剧烈燃烧、发出“滋滋”声的烈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原木竟然被烧得噼啪作响,油脂都被烤了出来。
如果是人躲在里面……
张大彪打了个寒颤。
那是活活被烤熟啊。
“怎么样?”
林亿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还在发烫的钢瓶。
“这玩意儿,够不够给那些躲在洞里的老鼠,洗个热水澡?”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够……太够了!旅座,这简直就是阎王爷的洗澡水啊!”
“这要是喷在人身上,那不得……”
“那就是一堆焦炭。”
林亿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怜悯。
“这丛林里湿气重,容易滋生病菌。”
“咱们是来搞卫生的。”
林亿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排刚刚灌装好的钢瓶。
足足一百个。
这就是一百条火龙。
“传令工兵营。”
“组建喷火连。”
“选身体最壮、胆子最大的兵。”
林亿的目光投向了西方,那是通往老挝的必经之路——那条刚刚修通,却依然盘踞着无数土匪和部落武装的“胜利路”。
“路通了,但还没扫干净。”
“明天一早,喷火连开路。”
“我要让这条路两边五百米内,连一只蚂蚁都别想活下来。”
“是!”
张大彪吼道,眼神里那股子对新武器的狂热,压过了对火焰的恐惧。
……
夜幕降临。
黑风谷的兵工厂依旧轰鸣,但空气里多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那座被烧毁的暗堡模型,还在冒着青烟。
林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张新的地图。
那是老挝北部的详图。
“旅座,岩龙那边来信了。”
苏婉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他说……下游的几个寨子最近不太安分。好像是看咱们把红河上的船都收了,断了他们的财路,正聚在一起商量着要搞个‘抗林联盟’。”
“抗林联盟?”
林亿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枚还没装填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这帮人,记性真差。”
“刚杀了巴位,炸了装甲车,他们就忘了疼?”
“不是忘了疼。”苏婉仪把信放在桌上,“是有靠山了。”
“据说……有一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国民党残部,大概两千人,带了不少重武器,跟他们搅在了一起。领头的叫李弥,号称是第八军的。”
“李弥?”
林亿挑了挑眉。
这是个熟名字。
历史上金三角的那支孤军。
“两千人?重武器?”
林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喷火连的士兵正在连夜进行操作训练。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正好。”
林亿把打火机扔在地图上,正好砸在那个“抗林联盟”聚集的寨子上。
“喷火器刚造出来,还没见过血。”
“既然是‘友军’来了,还带着这帮不听话的猴子。”
“那咱们就得好好招待招待。”
“阿南。”
“在。”
阴影里,少年无声地浮现。
“带上你的狼群,先去摸个底。”
“看看这所谓的第八军,到底还剩几斤几两。”
“如果是真老虎,咱们就拔牙。”
“如果是纸老虎……”
林亿看着窗外那条腾空而起的火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片丛林里,只能有一头王。”
“其他的,都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