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清晨,雾气里多了一股子刺鼻的铁锈味和油漆味。
黑风谷兵工厂的三号洞库,原本是用来存放杂物的,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几台刚从海防港抢回来的冲压机,被陈俊带着人连夜改装了模具。
“哐当!哐当!”
巨大的冲压臂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一张张原本用来做汽车外壳的薄钢板(那是从美国人的一批废旧汽车配件里拆出来的),被硬生生压成了圆柱形的桶身和圆形的桶盖。
没有精密的自动化焊接臂,就靠几十个老技工手里滋滋作响的电焊枪。蓝色的弧光闪烁,焊缝像蜈蚣一样爬满桶身。虽然粗糙,但绝对结实。
林亿站在流水线旁,手里拎着一个刚喷好墨绿色防锈漆的油桶。
这是标准的200升大铁桶,也就是俗称的“美式油桶”。
“旅座,这玩意儿费钢啊。”陈俊顶着两个黑眼圈,心疼地直嘬牙花子,“这一天造五百个桶,得耗掉咱们好几吨钢板。用来造装甲车的外挂板不好吗?非得造这装油的铁罐子?”
“装甲车那是面子,这玩意儿是里子。”
林亿把油桶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用脚尖踢了踢桶身,声音厚实,没漏气。
“陈俊,你记住。在战场上,坦克趴窝了就是活棺材。只有油跟上了,铁王八才能变成吃人的老虎。”
林亿转过身,看着洞外那支正在集结的庞大车队。
那是林家军所有的运力。
二十辆Gmc十轮大卡车,五十辆从各个土司手里征用的老式货车,甚至还有几百辆加固过的牛车和马车。
但这还不是全部。
红河的码头上,李狗娃的“红河一号”正突突地冒着黑烟,身后拖着一长串吃水极深的平底驳船。每艘船上都堆满了这种墨绿色的空油桶,像是一座座绿色的小山。
“出发。”
林亿整理了一下衣领,跳上了第一辆吉普车。
“去海防。”
“告诉路易,我带了最好的‘搬运工’。让他把油库的大门,给我敞开了。”
……
海防港,壳牌石油公司的专用油库。
这里是法军在北越最大的燃油储备中心,巨大的白色储油罐像一个个白胖子矗立在海边,周围拉着高压电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楼。
路易·博尔热站在油库经理的办公室里,不停地擦着汗。
他对面坐着油库的主管,一个名叫让·皮埃尔的法国秃顶男人。皮埃尔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支昂贵的派克钢笔,在桌子上敲得笃笃响。
“路易,你疯了吗?”皮埃尔一脸的不可思议,“两百吨?那是给第一装甲团的配额!你现在让我把这批油给一个……什么贸易公司?总督府的批文呢?军需处的调令呢?”
“这是加缪将军的意思。”路易压低声音,把一张支票推了过去。
那是林亿给的黄金折算的法郎,数额足以让皮埃尔在巴黎买两套公寓。
皮埃尔瞥了一眼支票,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钱是好东西,但命更重要。要是让宪兵队知道我倒卖军用燃油,我会上绞刑架的。除非……”皮埃尔眼珠子一转,“除非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但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油罐车,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帮他们灌装。”
“不用你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亿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阿南。
“皮埃尔先生是吧?”林亿没客气,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我的人已经在门口了。你只需要把阀门打开。”
“门口?”皮埃尔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以为这是自来水吗?没有专业的油罐车,你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油库的大门口,出现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
足足两千名穿着统一作训服的壮汉,正排着整齐的方阵,站在大门外。他们没有拿枪,每两个人抬着一个墨绿色的空油桶。
而在更远处的公路上,卡车、牛车、马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红河的码头上,驳船正在靠岸,更多的空油桶被卸下来。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
只有沉默的等待,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这哪里是来拉油的?这分明是一支准备攻城的军队!
“这……这是什么?”皮埃尔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我的蚂蚁。”林亿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下面那壮观的场面,“蚂蚁搬家,听说过吗?”
“开门。”林亿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我的桶已经饿了。”
……
油库的大门缓缓打开。
那两千名“蚂蚁”动了。
他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抬着空桶冲进了灌装区。
没有自动化的灌装线?没关系。
陈俊带着工兵营,直接把油库的输油管拆了,接上了几十个自制的分流阀。
“滋滋滋——”
高标号的汽油和柴油,像瀑布一样注入那些墨绿色的铁桶。
灌满一桶,立刻有人拿专用的封口钳“咔嚓”一声封死,然后两个人抬起来,像流水线一样送上卡车或者驳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皮埃尔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飞速下降的油位表,心脏都在抽搐。
“上帝啊……他们是在抢劫吗?”
“不,他们在进货。”路易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支票,苦笑道,“而且是付了钱的进货。皮埃尔,你应该庆幸,他们没带枪进来。”
三个小时。
仅仅三个小时。
两百吨燃油,被这种最原始、却最高效的方式,彻底“搬”空了。
最后一辆卡车驶出油库大门的时候,林亿把烟头按灭在皮埃尔那张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合作愉快,皮埃尔先生。”
林亿整理了一下袖口,留下一张名片。
“下个月,我会再来。希望到时候,你的油库是满的。”
“另外。”林亿指了指窗外那些空荡荡的储油罐,“告诉河内的人,这油不是我偷的。是它自己长脚跑了。”
车队轰鸣着远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浓烈的汽油味。
皮埃尔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红河贸易公司,林亿。
他突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片,比那张巨额支票还要烫手。
……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晚。
车队像一条满载而归的巨蟒,在丛林公路上蜿蜒前行。
林亿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旅座,两百吨油,够咱们的装甲连跑两个月了。”苏婉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虽然疲惫,但眼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有了这批油,咱们就能把手伸得更长了。”
“两个月?”林亿摇了摇头。
“婉仪,眼光放长远点。”
林亿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标着“老挝”的方向。
“这点油,只够我们走到门口。”
“要想登堂入室,要想让那帮法国佬彻底闭嘴,咱们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回去之后,让陈俊把那几台发电机全开起来。”
林亿的目光变得幽深而狂热。
“我要扩建兵工厂。”
“除了子弹和炮弹,我还要造一样东西。”
“什么?”
“喷火器。”
林亿冷笑一声。
“丛林里虫子多,老鼠也多。”
“只有火,才能把这片肮脏的林子,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