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尾巴还在赖着不走,南边的丛林像个发了霉的绿色蒸笼。
阿南趴在一处长满青苔的断崖上,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举着那副从德国人手里缴获的蔡司望远镜。
镜头里,两公里外的山道上,一支队伍正在像蜈蚣一样蠕动。
这不是普通的土匪。
他们穿着破烂但统一的卡其色军装,虽然不少人打着赤脚,但手里的家伙什并不含糊。几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关键的路口,行军队列拉得很开,前有尖兵,后有断后,甚至还派了流动哨在两侧的林子里穿插。
李弥的第八军残部。
也就是那个所谓的“抗林联盟”的主力。
“真是一群饿狼。”阿南放下望远镜,嘴角嚼着一根苦涩的草根。他看清了,这帮人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那股子凶光是藏不住的。那是从淮海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
他们正在埋伏。
埋伏的目标,是林家军每天往返于黑风谷和红河码头的一支运铜车队。
“滋滋……”
阿南按下了步话机的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的气流声。
“旅座,鱼进网了。大概一个营,三百号人。位置在‘野猪林’,距离咱们的运输线不到五百米。”
耳机里传来林亿平静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叮”声。
“装备怎么样?”
“老套筒居多,有几挺轻机枪,没见重武器。不过……”阿南顿了顿,“这帮人会挖战壕。这会儿功夫,已经在路边挖出了半人深的散兵坑,还做了伪装。”
“会挖坑好啊。”
林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像是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铁块。
“会挖坑,正好当坟地。”
“别惊动他们。让运输队照常出发。”
“另外,告诉张大彪,带着他的喷火连,从侧翼摸上去。这批新造的‘地狱果冻’,正愁没地方验收。”
“是。”
……
中午十二点。
太阳最毒的时候。
五辆满载铜矿石的Gmc卡车,轰鸣着驶入了野猪林。车轮卷起黄尘,发动机的声音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动静。
埋伏在路边的第八军残部营长王麻子,死死盯着那几辆车,手心全是汗。他太久没见过这种大肥肉了。车上装的可是铜矿,那是硬通货,抢回去能换多少大米和鸦片?
“打!”
王麻子猛地一挥手。
“哒哒哒哒哒!”
几挺捷克式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车队。
但这支车队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早就焊上了厚厚的钢板,子弹打在上面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却根本打不透。
车队猛地刹车,横在了路中间,把路堵得死死的。
紧接着,车斗上的帆布被掀开。
没有铜矿。
车斗里架着的是用沙袋垒起来的机枪巢,几挺m2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指着路边的草丛。
“中计了!撤!快撤!”
王麻子是个老兵油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踢到了铁板。
但晚了。
就在他们准备往林子深处钻的时候,侧翼的风向变了。
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腻味的汽油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张大彪带着一百名喷火兵,像是一群背着钢瓶的怪兽,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这就是第八军?”
张大彪看着那些趴在散兵坑里的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看着也不经烧啊。”
他举起手里的喷火枪,扣动了点火开关。
“呼——!!!”
一百条火龙,几乎在同一时间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加了橡胶和铝粉的凝固汽油。
橘红色的胶状液体,像是一条条黏稠的火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那些精心挖掘的散兵坑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林。
这种惨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宰杀的牲畜。
王麻子眼睁睁看着一团火胶落在身边的警卫员身上。那警卫员拼命拍打,在地上打滚,试图把火压灭。
没用。
那火就像是活的,粘在皮肉上,越拍烧得越旺,甚至把周围的枯草都引燃了。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脂肪在高温下迅速碳化的味道。
“水!快找水!”
有人跳进了旁边的小水坑。
但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火在水面上依然在烧!黑红色的火焰翻滚着,把水坑煮得沸腾,那人就在沸水和烈火的双重折磨下,变成了一团焦炭。
这就叫工业。
这就叫化学。
张大彪没停手。
他带着喷火连,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向前推进。
“喷!给老子把这片林子都燎了!”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是带气的,都给老子烧成灰!”
火焰在蔓延。
那些原本用来保命的战壕和散兵坑,此刻成了最完美的烤箱。
第八军的残兵们崩溃了。
他们不怕子弹,不怕拼刺刀。
但这种来自地狱的火,这种怎么甩都甩不掉、甚至连骨头都能烧酥的火,彻底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有人扔下枪,满身是火地冲出战壕,像个火炬一样跑了几步,然后栽倒在地,抽搐着不动了。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张大彪他们磕头,嘴里喊着“投降”。
“呼——”
回答他们的,只有无情的火龙。
林亿早就下过死命令:这次试射,不留活口,只要数据。
二十分钟。
仅仅二十分钟。
野猪林变成了一片焦土。
大树被烧成了黑炭,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三百名第八军的精锐,连同他们的野心和贪婪,一起化作了这片土地的肥料。
林亿的吉普车在战斗结束后开了过来。
车轮碾过还在冒烟的灰烬。
他跳下车,没戴口罩。
那种浓烈的焦臭味冲进鼻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一具蜷缩成一团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尸体早就碳化了,一碰就碎,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
“粘度还可以。”
林亿看着地上残留的一滩还在燃烧的胶状物,点了点头。
“就是射程近了点。陈俊,回去改改喷嘴的压力阀,把射程再提高十米。”
跟在后面的陈俊拿着本子,手有点抖,但还是飞快地记了下来:“是……是,旅座。”
“旅座,这帮孙子怎么处理?”
张大彪卸下背上空了的钢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那张脸笑得比鬼还狰狞。
“把他们的枪收了。那是好钢,回去熔了造子弹。”
林亿转过身,看向南边李弥大本营的方向。
“至于这些尸体……”
“别埋。”
“找几辆牛车,把这些烧焦的尸体拉到‘抗林联盟’的寨子门口。”
“给李弥送个信。”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张还没烧毁的第八军军旗,随手扔在那堆焦炭上。
“告诉他。”
“这就是林家军的待客之道。”
“想来吃肉?可以。”
“先把自己的皮扒了,看看能不能扛得住老子的火。”
风吹过焦黑的山林,卷起漫天的黑灰。
这场火,不仅烧死了一个营的残兵。
更是把“恐惧”这两个字,深深地烙进了这片丛林每一个窥视者的心里。
林亿知道,李弥看到了这份“礼物”,今晚肯定睡不着觉了。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让敌人恐惧到骨子里,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听他讲那个关于“臣服”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