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孟蓬,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一阵喧闹的铜铃声搅碎了。
那声音不是一两声,而是成千上万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沿着那条刚炸开的“胜利路”涌了进来。
张大彪站在山口的哨位上,嘴里嚼着根草棍,眼珠子瞪得老大。
视野尽头,一片白色的浪潮正在翻滚。
那是马帮。足足五百匹骡马,还有几十头大象,背上全都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没扎紧,露出一团团雪白的东西,在翠绿的丛林背景下,白得刺眼。
岩龙走在最前面。
这个白石寨的头人,此刻没了往日的威风。他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在他身后,那块被炸得扭曲变形的装甲车钢板,被四头水牛拖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就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催命符。
“站住!”
张大彪手里的卡宾枪一抬,枪口指着岩龙的胸口,“干什么的?”
岩龙浑身一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比哭还难看。
“长官……我是岩龙。林将军……林将军让我送棉花来。”
他指了指身后那漫长的队伍,喉咙发干,“十万斤。白石寨所有的存货,还有周围三个寨子刚收上来的,全在这儿了。”
张大彪瞥了一眼那些麻袋,走过去,拔出刺刀,“刺啦”一声划开一个口子。
雪白的棉絮涌了出来,软绵绵的,带着股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味。
“好东西。”张大彪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这玩意儿能做衣服,也能……”他嘿嘿一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进去吧,旅座在厂子里等着呢。”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黑风谷。
原本阴森的矿区,瞬间被这片白色填满。
林亿站在二楼的铁架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他看着下面那些正在卸货的苦力,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棉花,眼神里没有看农作物的温情,只有看战略物资的冷酷。
“旅座,这岩龙倒是识相。”苏婉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十万斤皮棉,按七成价收,咱们省下了三千块大洋。不过……这么多棉花,咱们的仓库放不下啊。”
“放不下就别放。”
林亿吹开茶杯里的浮沫,抿了一口,“这不是用来做棉袄的。”
他转过身,冲着楼下那个正在调试离心机的法国老头喊了一嗓子。
“雷诺!”
雷诺正满脸油污地钻在机器底下,听到喊声,探出个脑袋,眼镜片上全是黑灰。
“林……棉花到了?”
“到了。”林亿指了指窗外,“你的原材料,管够。”
雷诺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当他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白色时,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作为工程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棉花。
这是硝化纤维。是无烟火药的骨架。
“上帝啊……”雷诺喃喃自语,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但是……林,光有棉花和酸不行。我们需要酒精,大量的酒精!还有乙醚!用来把硝化棉塑形,做成颗粒。否则那就是一堆易燃的棉絮,塞进枪膛里只会炸膛!”
“酒精?”
林亿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苏婉仪。”
“在。”
“发个告示。”林亿指了指老街的方向,“告诉陈泰,红河贸易公司除了收铜,现在开始收酒。”
“酒?”苏婉仪愣了一下。
“对。土烧、米酒、甚至医用酒精,只要度数够高,我全要。”林亿的眼神变得幽深,“另外,让工兵营在河边架几口大锅。咱们自己也蒸。”
“这片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野果和烂谷子。”
“我要把这黑风谷,变成一个巨大的酿酒厂。”
……
三天后。
黑风谷的空气里,那股刺鼻的酸味中,多了一股浓烈的酒糟味。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河滩上,日夜不停地烧着。蒸汽腾腾,顺着竹管流出来的,是高浓度的土烧酒。
而在兵工厂的最深处,那个被列为禁区的“化工厂”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雷诺穿着厚厚的橡胶防护服,像个笨拙的企鹅。他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在一个陶瓷大缸里搅拌。
缸里是白色的棉花,此刻浸泡在混酸(硫酸和硝酸的混合液)里,正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冒着丝丝黄烟。
“温度!控制温度!”雷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超过30度就完了!加冰!快加冰!”
陈俊带着几个敢死队员,把一桶桶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水倒进缸外的夹套里。
每个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
硝化反应如果不受控制,这一缸东西瞬间就会变成烈性炸药,把整个山洞炸塌。
林亿站在防爆墙后面,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孔,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夹着烟,依旧没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雷诺停下了搅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经过硝化、洗涤、煮沸后的棉状物捞出来。
这时候的棉花,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样子了。它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手感有些发硬。
硝化棉。
但这还不是终点。
接下来是塑形。
把硝化棉溶解在酒精和乙醚的混合液里,变成像面团一样的胶状物。然后通过压延机,压成薄片,切成方块,或者挤压成细小的管状颗粒。
机器轰鸣。
第一批成品从切粒机的出口流了出来。
那是一粒粒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黄褐色颗粒。
它们没有黑火药那种呛人的硫磺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溶剂味道。
林亿推门进去,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颗粒。
“这就是无烟火药。”
他看着手心里的东西,眼神狂热。
这小小的颗粒,蕴含着比黑火药高出三倍的能量。它燃烧迅速,没有残渣,不会产生暴露位置的浓烟。
它是现代步枪的灵魂。
“试枪。”
林亿抓了一把火药,大步走向装配车间。
……
靶场上。
张大彪手里拿着那支心爱的卡宾枪,旁边放着两个弹夹。
一个弹夹里装的是之前用黑火药复装的子弹,另一个,是刚刚用新火药装填的“林氏一号”弹。
“先打旧的。”林亿下令。
“砰!砰!砰!”
枪口喷出一团团浓重的白烟,那是黑火药燃烧不充分的产物。几枪过后,张大彪咳嗽了两声,眼前的视线都被烟雾遮住了。而且枪声沉闷,后坐力发软。
“换新的。”
张大彪换上新弹夹,拉动枪栓。
“啪!啪!啪!”
声音变了。
清脆,短促,充满了爆发力。
枪口几乎看不到烟雾,只有一团微弱的枪口焰一闪而过。
远处的木靶被打得木屑横飞,弹孔清晰可见。
“爽!”
张大彪打完一个弹夹,意犹未尽地摸了摸枪管,“旅座!这玩意儿神了!枪口不跳,打得准,而且……没烟!”
没烟,意味着在丛林里开枪,敌人很难第一时间发现你的位置。
这就是生存率。
林亿走过去,捡起一枚抛在地上的弹壳。
弹壳内壁很干净,没有那一层厚厚的黑色积碳。
“成了。”
林亿把弹壳扔给陈俊。
“全速生产。”
“把仓库里的那几吨铜,全部变成这种子弹。”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棉花有了,火药有了,弹壳有了。”
林亿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
“接下来,咱们该扩军了。”
“我要把这三千人的队伍,变成三万人。”
“我要让这孟蓬生产的子弹,射向这东南亚的每一个角落。”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个小麻烦。
那个送棉花来的岩龙,似乎并不甘心只当个送货的。听说他在寨子里,正和几个不想交出权力的土司密谋,想要试探一下林家军的底线。
“阿南。”
“在。”
“带上你的狼群,还有刚造好的新子弹。”
林亿指了指白石寨的方向。
“去给岩龙上一课。”
“告诉他,既然棉花都送来了,那就别想再把手缩回去。”
“这片地界,只能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