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空气变了味儿。
原本那种单纯的霉烂味和机油味里,多了一股子让人头晕目眩的甜香。那是乙醚和酒精混合后挥发的味道,闻多了像是喝了假酒,脚底下发飘,脑子里却像是有根弦崩得死紧。
兵工厂最深处的那个岩洞,现在被两道厚重的铁门封死了。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岩洞里,几十口大缸一字排开。
“温度!看住温度计!那是命!”雷诺穿着那身笨重的橡胶防护服,护目镜后的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棒,像是个正在指挥交响乐的疯子,“搅拌速度慢一点!别起静电!起了静电咱们都得去见上帝!”
陈俊光着膀子,浑身湿透,却不敢擦汗。他带着一帮经过严格筛选的工兵,正小心翼翼地把经过硝化处理的棉花——现在应该叫硝化纤维,倒进混合了酒精和乙醚的溶剂里。
原本蓬松雪白的棉花,一进缸就开始溶解,迅速变成了一团团淡黄色的、黏糊糊的面团状胶体。
这就是死神的面团。
林亿站在防爆墙后的观察窗前,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看着那黏稠的胶体在搅拌机里翻滚,眼神里透着股近乎贪婪的光。
这不是面团。这是发射药。是让子弹飞出一千米还能击穿钢盔的动力之源。
“旅座,这玩意儿看着跟浆糊似的,真能响?”张大彪吊着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胳膊,趴在玻璃上往里瞅,一脸的不信,“咱以前用的黑火药那是颗粒分明的,这玩意儿能点着?”
“黑火药那是鞭炮。”林亿头也没回,目光死死锁住那台正在轰鸣的压延机,“这东西,叫无烟药。它的能量密度是黑火药的三倍,而且燃烧后没有残渣,不堵枪管。”
说话间,第一批搅拌好的“面团”被送进了压延机。
巨大的滚轮转动,将胶体反复碾压、折叠,挤出里面的气泡,让结构更加致密。然后送入切粒机。
“沙沙沙——”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切削声,无数米粒大小的、呈半透明琥珀色的颗粒,像流水一样从出口涌了出来,落进下方的铜盘里。
雷诺捧起一把刚出炉的药粒,手都在抖。
“完美……简直是完美……”他摘下防毒面具,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刺鼻的溶剂味,脸上露出了那种艺术家完成杰作后的狂热,“林,你的配方是对的!这种双基火药的燃烧速率非常稳定!只要晾干溶剂,它就是最好的步枪发射药!”
林亿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他抓起一把药粒。微温,坚硬,棱角分明。
“装弹。”林亿把药粒撒回盘子里,发出清脆的沙沙声,“陈俊,停下手里其他的活儿。把这批药全给我装进7.7毫米的弹壳里。”
“我要听听,咱们自己的棉花,响声脆不脆。”
……
半小时后,靶场。
一支崭新的日式三八大盖(这批生产线配套的测试枪)被架在固定台上。陈俊亲自压入了一发刚刚复装好的子弹。
这颗子弹的弹头是老挝铜矿的紫铜被甲,弹壳是班老兵站的回收黄铜,里面的发射药,是岩龙送来的白石寨棉花。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林氏一号”。
“拉火!”
“砰!”
一声清脆短促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枪口没有喷出那团遮蔽视线的浓厚白烟,只有一簇极淡的青烟一闪而逝。
三百米外,一块两厘米厚的松木板被瞬间击穿,木屑炸开。
“初速760米每秒!”负责测速的技术员看着仪器,激动得嗓子都劈了,“标准!绝对的标准弹!”
“好!”张大彪猛地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咱们的枪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旅座,这棉花没白抢啊!”
林亿走过去,捡起那枚抛出来的弹壳。
弹壳完整,没有裂纹,也没有那种因为火药燃烧不充分而留下的厚重积碳。
“成了。”林亿把弹壳揣进兜里,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欢呼雀跃的技工和士兵。
但他脸上没有笑。
“枪有了,弹有了。”林亿的声音穿透了欢呼声,冷得像是一盆冰水,“但这只是死物。没人用,它们就是废铁。”
他看向苏婉仪。
“现在的兵力,多少?”
“报告旅座。”苏婉仪立刻翻开那个从不离身的账本,“除去伤员和后勤,能拿枪的一线战斗人员,三千二百四十六人。”
“太少了。”林亿摇了摇头。
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脚下忙碌的孟蓬基地。
“我们要控制老街,要守住河口,还要盯着老挝的铜矿和巴位山的硫磺。这三千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林亿猛地回身,目光如刀。
“发征兵令。”
“我要扩军。”
“目标,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