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坡的硝烟还没散尽,红河谷的风里依旧夹杂着一股焦糊味。
那辆被炸飞的m8“灰狗”装甲车,此刻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铁犀牛,瘫在河滩的烂泥里。
炮塔扭曲变形,那根37毫米的炮管像根弯折的吸管插在泥里,车体装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那是钢珠和铁钉留下的“吻痕”。
“一、二、起!”
几十个工兵赤着上身,喊着号子。
五头最强壮的大象甩着长鼻,粗大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轰隆。”
沉重的装甲残骸被硬生生从泥潭里拖了出来,在碎石滩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林亿站在岸边,军靴上沾满了泥点。他手里拿着一根从残骸上掰下来的装甲碎片,断面呈现出一种细腻的银灰色。
“好钢。”
林亿用手指弹了弹那块碎片,声音清脆。
“美国人的东西确实舍得下本钱。这是经过表面硬化处理的均质钢板。”林亿把碎片扔给身边的张大彪,“拉回去。”
张大彪愣了一下,看着那堆废铁:“旅座,这都炸成烂铁了,拉回去干啥?当废品卖?”
“卖?”林亿冷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熔了能铸炮管,切开了能做车床刀具。在这片林子里,这一坨铁比同等重量的金子还管用。”
“工兵营听令!”林亿挥了挥手,“连皮带骨头,一颗螺丝钉都别给法国人留。这是贝特朗上校送咱们的原材料,得珍惜。”
……
孟蓬,黑风谷。
兵工厂的机器轰鸣声比往常更响了。
那堆m8装甲车的残骸被拖到了机修车间门口,像是一座战利品丰碑。
雷诺站在残骸前,浑身都在发抖。
他是工程师,他太清楚要把一辆七吨重的装甲车炸成这副德行,需要多大的爆炸当量,以及多么恐怖的爆速。
“魔鬼……你们是魔鬼……”雷诺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雷诺先生。”
林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雷诺猛地一哆嗦。
“这个‘作品’,还满意吗?”林亿递给他一根烟,那是从贝特朗车里搜出来的古巴雪茄。
雷诺颤抖着接过烟,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林……林将军,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力量。”雷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tNt确实威力巨大。但是……”
他指了指车间里那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子弹复装机。
“你的子弹快停产了。”
林亿挑了挑眉,帮他划燃了火柴:“说下去。”
“你解决了炸药,那是用来装填炮弹和地雷的。”雷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纹的眼镜,找回了一点专业领域的自信,“但子弹需要的是发射药,是无烟火药!路易送来的那十吨底货早就见底了。你现在用tNt去装子弹,只会把枪管炸烂,把士兵的手炸断!”
“没错。”林亿吐出一口烟圈,“所以我找你来。”
“我要造无烟火药。”
雷诺瞪大了眼睛:“在这里?造硝化棉?那需要大量的棉花!还需要酒精和乙醚来塑形!这里是丛林,不是曼彻斯特的工业区!”
“棉花?”林亿笑了。
他转身,指了指仓库角落里那几大缸刚提纯出来的硝酸和硫酸。
“酸,我有。那是炸药的血。”
“至于棉花……”林亿的眼神穿过洞口,看向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河谷。
“苏婉仪。”
“在。”苏婉仪抱着账本,快步走来。
“查一下,这方圆百里,谁家种棉花?”
苏婉仪翻开账本,手指飞快地划过:“旅座,老街以南三十公里的‘白石寨’,那里是这一带最大的棉花产区。不过……”
“不过什么?”
“那里的头人叫‘岩龙’,是个硬骨头。法国人以前收他的棉花都要给足现大洋,少一个子儿他就敢放火烧田。”
“硬骨头?”林亿把雪茄叼在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正好,我的粉碎机缺牙祭。”
“贝特朗的车队刚被炸上了天,这会儿应该有人睡不着觉了。”
林亿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的寒光。
“阿南。”
“在。”
“不用带枪。带上那块从装甲车上拆下来的钢板。”林亿指了指那块满是弹孔和撕裂痕迹的装甲残骸,“去白石寨。”
“告诉岩龙,我要他的棉花。”
“全部。”
“价格按市价的七成。如果不卖……”
林亿弹了弹烟灰。
“就把这块钢板送给他当墓碑。”
……
白石寨。
这里是典型的傣式竹楼建筑群,周围是大片白茫茫的棉花田,在夕阳下像是一片云海。
但这片云海的主人,岩龙,此刻正坐在竹楼里,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断魂坡的那声巨响,他在三十公里外都听到了。
甚至连他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头人!头人!”
一个守寨的民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吓得煞白,“来……来了!”
“谁来了?法国人?”岩龙猛地站起来。
“不……不是!是林家军!就一个人!”
“一个人?”岩龙愣住了。
竹楼外的空地上。
阿南背着一块沉重的、扭曲的钢板,像个苦行僧一样一步步走进来。
周围几十个持枪的民兵指着他,却没人敢扣扳机。
因为阿南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哐当!”
阿南把那块几百斤重的装甲残骸重重地砸在岩龙的面前。
烟尘四起。
岩龙低头,看着那块厚达两厘米的钢板。上面那个被炸开的巨大豁口,像是一张嘲笑的大嘴。边缘的金属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化的流线型。
这是人力无法抗拒的毁灭。
“这是什么意思?”岩龙握枪的手在发抖。
“旅座让我给你送个信。”
阿南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这是法国人的装甲车,昨天还在路上跑,今天就成了这块废铁。”
阿南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岩龙。
“旅座说,你的棉花很白,很漂亮。”
“他不希望这些棉花染上血。”
“七成价,全收。”
死寂。
整个寨子只剩下风吹过棉田的沙沙声。
岩龙看着那块钢板,又看了看阿南。
他是个聪明人。
法国人的装甲车都变成了废铁,他这几百条破枪,在那位林将军眼里,恐怕连烧火棍都算不上。
“卖……”
岩龙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里的枪掉在竹地板上。
“我卖。”
“只要林将军不嫌弃,这寨子里的棉花,以后……都姓林。”
阿南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很好。”
“明天一早,把棉花送到孟蓬。”
“旅座说了,只要你听话,这块钢板,可以给你打几百把锄头。”
阿南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岩龙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狰狞的钢铁尸体。
他知道,这片丛林的规矩,彻底变了。
以前是钱说话。
现在,是炸药说话。
而掌握了炸药的那个男人,正在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资源,都变成他战争机器的燃料。
不管是废铁,还是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