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孟蓬的唯一公路上,尘土被正午的烈日烤得发烫。
这里距离老街二十公里,是一处名叫“断魂坡”的隘口。
左边是浑浊奔腾的红河,右边是如刀削般的石灰岩峭壁。路面狭窄,仅容一辆卡车勉强通行。
阿南趴在路基下方的排水沟里,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导线。
导线的另一头,埋在路中央的碎石下面。
那不是普通的地雷。
那是一个用废弃汽油桶改装的超级炸弹。里面塞满了刚出炉的、带着微温的黄色tNt药块,足足一百公斤。
为了增加杀伤力,陈俊还在炸药外层裹了一圈从废弃轴承里拆出来的钢珠,还有几百枚生锈的铁钉。
这是林亿给法国人准备的“见面礼”。
“来了。”
耳机里传来前哨观察员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
阿南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远处,黄尘滚滚。
一支悬挂着法国三色旗的车队,正像一条傲慢的贪吃蛇,蜿蜒而来。
打头的是一辆美制m8“灰狗”装甲车,炮塔上的37毫米主炮高高昂起,炮口甚至都没摘下防尘罩。
后面跟着两辆威利斯吉普,那是军官的座驾。
再后面,是四辆满载士兵的Gmc卡车。
这就是河内总督府派来的调查团。
领队的上校叫贝特朗,一个在印度支那混了十年的老殖民军官。
此刻,他正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后座上,手里拿着一块浸了冰水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脖子上的肥油。
“该死的路易,该死的林亿。”
贝特朗咒骂着,伸手拍死了一只落在手臂上的牛虻,留下一滩血迹,“等到了孟蓬,我要把那个黄皮猴子的兵工厂拆了,把那些机器都运回我的庄园去。”
他旁边的副官陪着笑脸:“上校,听说那个林亿手里有点硬家伙,连第三团都吃了亏。”
“硬家伙?”
贝特朗嗤笑一声,指了指前面的装甲车,“一群拿烧火棍的土匪,能有多硬?第三团那是轻敌,而且……谁知道是不是路易那个胖子为了贪污军饷编出来的鬼话。”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香槟,“啵”的一声打开。
“看着吧,等我们的装甲车开到他们脸上,他们就会跪下来舔我的靴子。”
车队驶上了断魂坡。
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峡谷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林亿站在五百米外的高地上。
他没用望远镜。
他手里夹着那根永远抽不完似的雪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辆装甲车压过了阿南埋设的标记点。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白色石头。
“这香槟,开早了。”
林亿轻声说道。
下一秒。
阿南的手指猛地合上了起爆器。
没有预兆。
没有黑火药那种慢吞吞的燃烧过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红河谷的宁静。
那不是爆炸。
那是雷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从路面下疯狂地膨胀开来。
一百公斤tNt的威力,在这个瞬间被释放到了极致。
那辆重达七吨的m8装甲车,像个被踢飞的易拉罐,直接被掀到了半空中。
底盘在空中解体,炮塔旋转着飞向红河,砸起数米高的水柱。
无数钢珠和铁钉,在爆轰波的推动下,变成了死神的暴雨。
“噼里啪啦——”
后面那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瞬间被打成了粉末。
司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变成了烂西瓜。
贝特朗手里的香槟杯炸裂,玻璃碴子扎进了他的脸。
巨大的气浪将吉普车掀翻,狠狠撞在路边的岩壁上。
“敌袭!敌袭!”
后面的卡车急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跳下车,想要寻找掩体。
但他们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伏击。
没有枪声。
只有那一团还在翻滚的黑黄相间的硝烟,以及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苦杏仁味。
那是tNt特有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香气。
贝特朗满脸是血地从翻倒的吉普车里爬出来。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是钻进了一窝蜜蜂。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原本平整的路面,出现了一个直径五米、深达两米的巨坑。
那辆引以为傲的装甲车,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还在燃烧着,散发着焦臭。
“这……这是什么?”
贝特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他在欧洲战场见过大场面,见过重炮轰击。
但这只是土匪啊!
土匪怎么会有这种威力的烈性炸药?
黑火药炸不出这种脆响,更炸不出这种切断钢铁的冲击波!
就在这时。
高地上传来了扩音器的声音。
“贝特朗上校。”
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但那种冷漠的语调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法国士兵的耳朵里。
“我是林亿。”
“这只是个欢迎礼。”
山坡上,林亿放下扩音器,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身后,张大彪带着突击连,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冲锋。
只是把一百多支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指着下方的车队。
而在更远处的几个制高点上。
几门60毫米迫击炮已经架好,炮口泛着寒光。
贝特朗绝望了。
这哪里是土匪?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掌握了可怕爆炸技术的正规军!
“别……别开枪!”
贝特朗举起双手,从腰间解下配枪,扔在地上。
“我们……我们是来谈判的!”
林亿笑了。
他把雪茄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张大彪。”
“有!”
“带人下去。”
林亿指了指那个满脸是血的法国上校。
“把他请上来。”
“记得客气点。”
“毕竟,他是咱们的‘财神爷’。”
……
十分钟后。
贝特朗被带到了林亿面前。
他狼狈不堪,军服被划破,那股傲慢早就被炸飞到了九霄云外。
林亿坐在一块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还没装填的tNt药块。
那是淡黄色的,像肥皂一样。
“上校,认识这个吗?”
林亿把药块抛给贝特朗。
贝特朗下意识地接住。
手感微凉,有点油腻。
作为职业军人,他当然认识。
“梯……梯恩梯?”
贝特朗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能造这个?”
“刚出炉的。”
林亿指了指身后的孟蓬方向,那里有几根烟囱正在冒着黑烟。
“产量不高,一天也就几百公斤。”
林亿站起身,走到贝特朗面前,帮他整了整歪掉的领章。
“上校,回去告诉总督大人。”
“我林亿是个生意人。”
“路易给我的价钱,我很满意。所以我愿意帮他维护治安。”
“但是。”
林亿的手指在贝特朗的胸口点了点,力道很重。
“如果有人想断我的财路,或者是想来我的地盘‘指导工作’。”
“那刚才的那个响声,就会在河内的总督府门口响起。”
“你,听明白了吗?”
贝特朗看着林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路易为什么不敢动这个人了。
这不是疯子。
这是恶魔。
一个掌握了工业力量的恶魔。
“听……听明白了。”
贝特朗咽了口唾沫,手里那块tNt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那……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
林亿挥了挥手。
“车留下。”
“人可以滚。”
“另外,把那辆装甲车的残骸带回去。”
林亿指了指河边的废铁。
“那是给总督大人的样板。”
“告诉他,这种炸弹,我还有很多。”
“如果他想要,拿机床来换。”
贝特朗如蒙大赦,带着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挤上了剩下的卡车。
连头都不敢回,逃命似的冲出了断魂坡。
林亿看着远去的车尘。
风吹过峡谷,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旅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张大彪有些不甘心,“那车上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
“放长线,钓大鱼。”
林亿转过身,看着手里那块剩下的tNt。
“这一炸,把我们的身价炸出来了。”
“从今天起,河内那帮人再想动我们,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屁股够不够硬。”
“走,回厂。”
“雷诺那老小子说,他想到了怎么提纯硝酸的法子。”
“咱们的炸药,还得再猛一点。”
林亿跨上吉普车。
身后的断魂坡,那个巨大的弹坑,像是一只张开的巨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丛林。
第一声惊雷已经炸响。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