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清晨被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
不是枪炮声,是人声。
市中心广场那块还没干透的血迹旁,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旗。旗面上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一个用白色颜料涂抹的、狰狞的狼头。
旗下,摆着一张长条桌。
“姓名?”
“陈……陈阿四。”
“哪里人?”
“祖籍广东,在老街码头扛包的。”
“想好了?吃了这碗饭,命就是林旅座的。上了战场敢回头,督战队认识你,子弹不认识你。”
负责登记的是张大彪手下的一个老兵,半边脸被火药燎黑过,看着像活阎王。他把一支刚缴获的mAS-36步枪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陈阿四一哆嗦。
“想好了!”陈阿四咬着后槽牙,眼里的光很亮,“俺不想再给洋鬼子当狗了!俺要当人!”
“过!”
老兵扔过去一块木牌,上面烙着编号。
队伍排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直甩到了两条街开外。
林亿站在市政厅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那根没抽完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旅座,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
苏婉仪手里捧着花名册,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却也夹杂着一丝忧虑,“仅仅一上午,就有八百人报名。大部分是华人青壮,也有两百多个本地的越族苦力。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破千。”
“破千?”林亿冷哼一声,终于弹掉了那截烟灰,“我要的不是凑数的人头,是能咬人的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婉仪那张日渐干练的脸上。
“告诉张大彪,别什么歪瓜裂枣都收。抽大烟的不要,身家不清白的不要,眼神躲闪的不要。”
“还有。”林亿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把那些商会送来的少爷兵单独编一队。陈泰那个老狐狸把小儿子都送来了,是想在我这儿镀金?做梦。”
“那……怎么安排?”
“扔进新兵营,和苦力一起滚泥坑。谁敢叫苦,直接把腿打断送回去。”林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这儿没有少爷,只有死人或者战士。”
苏婉仪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记下。
“另外,装备是个问题。”她合上本子,眉头微蹙,“虽然缴获了不少,但如果扩充到五千人,枪还是不够。特别是重武器,咱们只有那几门宝贝疙瘩。”
“枪不够,就去抢。没有人,就去练。”
林亿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老街以西的红河上游划了一道弧线。
“那里,有一股水匪,叫‘黑龙帮’。平日里靠着给法国人运私盐过活,手里有几条炮艇,还有不少老套筒和汉阳造。”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
“这就是新兵的磨刀石。”
……
下午三点。
烈日当空,红河的水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三百名刚领到枪、连军装都没穿齐整的新兵,被拉到了河滩上。他们大多还穿着粗布短褂,脚上是一双草鞋,只有手里的枪是真家伙。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排荷枪实弹的老兵督战队。
张大彪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手里提着那把汤姆逊冲锋枪,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张大彪的大嗓门盖过了河水的哗哗声。
“前面五里地,有个水寨。里面有一百多个土匪,平日里没少祸害咱们华人。今天,旅座不派老兵,就让你们去!”
人群一阵骚动。
不少新兵的脸瞬间白了。他们虽然有一腔热血,但毕竟没见过血,没杀过人。
“怕了?”
张大彪狞笑一声,突然抬手对着天空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枪声让骚动戛然而止。
“怕死就滚回去继续当孙子!当两脚羊!”张大彪吐了口唾沫,“林家军不养废物!今天,要么你们提着土匪的脑袋回来领赏,要么,老子把你们的尸体踢进河里喂鱼!”
“阿南!”
“到!”
那个越南少年像鬼魅一样从队列里钻出来,手里依旧攥着那把匕首。
“带队!谁敢后退一步,宰了他。”
“是。”阿南转过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扫过这群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要快,也更惨烈。
这根本算不上战术配合,就是一场乱仗。
黑龙帮的土匪做梦也没想到,这群平日里任人宰割的苦力和伙计,今天竟然像疯狗一样冲进了水寨。
没有掩护,没有战术动作。
有的只是红着眼睛的嘶吼和毫无章法的射击。
“杀!杀了他!”
陈阿四手里的步枪卡壳了,他直接扔掉枪,扑上去抱住一个土匪,张嘴就咬住了对方的喉咙。鲜血喷了他一脸,腥甜的味道刺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松口,直到那个土匪停止了挣扎。
类似的场景在水寨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半小时后。
枪声停了。
水寨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水顺着木板缝隙流进红河,染红了一大片水面。
三百个新兵,站着的只剩下两百四十个。
他们浑身是血,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发抖,还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嚎啕大哭。
林亿踩着满地的弹壳走了进来。
军靴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呕吐的陈阿四,又看了一眼那些脸色苍白的新兵。
“吐够了吗?”
林亿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水寨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敬畏地看着这个男人。
“吐够了,就站起来。”林亿走到陈阿四面前,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嘴。这血味儿,以后就是你们身上的味道。”
他转过身,指着那些土匪的尸体。
“把他们的枪收起来。把那几艘炮艇开走。”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扛包的苦力,不再是受气的伙计。”
林亿猛地拔高音量,目光如炬。
“你们是狼!”
“是我林亿的狼!”
“吼——!”
不知道是谁带头,两百多名新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没了恐惧,只有一种刚刚觉醒的、嗜血的狂热。
这一天,红河的水是红的。
这一天,林家军的第一批新血,完成了他们的成人礼。
也是在这一天,一份加急电报摆在了河内法军总督的办公桌上。
电报内容很简单:
“老街失控。一支极具攻击性的华人武装正在崛起,其组织度与残暴程度,远超越盟。”
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