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帮的水寨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苍蝇嗡嗡地聚在尸体上,像是一层黑色的毯子。
林亿没让人立刻清理尸体。
他坐在一把从聚义厅搬出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从水寨地窖里翻出来的。
足足二十箱。
不是金条,不是大洋。
是生鸦片。
也就是俗称的“黑土”。
在这片金三角的边缘地带,这玩意儿比黄金好使,是硬通货,也是要命的阎王帖。
“旅座,这可是好东西。”
张大彪蹲在一旁,看着那些箱子两眼放光。
他以前在旧军队里混过,知道这东西能换多少枪,多少子弹。
甚至有的部队,直接就拿这玩意儿当军饷发。
“好东西?”
林亿冷笑一声,手指用力,那块鸦片被捏得变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几个营连长,最后落在那些刚吐完胆汁的新兵身上。
“赵文山。”
“到!”
“把军法处的人给我叫来。”
林亿站起身,把手里的鸦片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
那团黑泥溅起一点灰尘。
“传我死命令。”
林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寒的杀气。
“林家军里,谁敢沾这玩意儿一口,枪毙。”
“谁敢私藏一两,枪毙。”
“谁敢知情不报,连坐,枪毙。”
三个“枪毙”,像三颗钉子,狠狠地钉在每个人心头。
张大彪缩了缩脖子,刚才那点贪念瞬间被吓没了。
他知道,林亿杀人,从来不手软。
“那……旅座,这些货怎么办?烧了?”
苏婉仪拿着账本站在一旁,有些肉疼。
这可是价值几万大洋的硬通货,烧了就是烧钱。
“烧?”
林亿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烧?”
他走到箱子前,用脚尖踢了踢。
“这是毒药,也是武器。”
“我们不抽,不代表别人不抽。”
“把这些货封存,交给后勤处。”
林亿转头看向老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法国人不是喜欢抽吗?河内的那些达官贵人不是觉得生活无聊吗?”
“卖给他们。”
“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子弹,然后再打爆他们的头。”
“这叫……贸易顺差。”
苏婉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这招,狠。
既守住了底线,又充实了腰包。
“行了,打扫战场。”
林亿挥挥手,目光却突然停在了队列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白净净,戴着副金丝眼镜,军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陈俊。
老街广源商号陈泰的小儿子。
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少爷兵”。
此刻,这小子正扶着一根柱子,脸色惨白,双腿打摆子,裤裆里还有一滩明显的水渍。
刚才杀土匪的时候,他一枪没开,全程闭着眼躲在掩体后面尖叫。
丢人。
林亿大步走了过去。
军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让陈俊浑身一抖,差点跪下。
“陈少爷。”
林亿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尿裤子了?”
陈俊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声音细若蚊蝇:“报……报告旅座,我……我……”
“抬起头来!”
林亿一声暴喝。
陈俊吓得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富家少爷的体面。
“这就是陈泰送来的种?”
林亿伸手,一把扯掉陈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陈俊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爹交了两成利,想让你在我这儿镀金,混个一官半职,将来好接他的班。”
林亿揪住陈俊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逼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但我告诉你。”
“在我这儿,没有金可以镀。”
“只有铁,只有血。”
“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先学会当鬼。”
林亿松开手,陈俊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张大彪。”
“有!”
“把他扔进死人堆里。”
林亿指了指那堆还没清理的土匪尸体。
“让他去搬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要他亲自搬,亲自搜身,亲自扔进坑里。”
“搬不完,今晚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陈俊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我不去!我是读书人!我是……”
“读书人?”
林亿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打开保险,枪口顶在了陈俊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陈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咯声。
“在这里,只有活人和死人。”
“你想当哪种?”
陈俊看着林亿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读懂了。
这个人真的会开枪。
哪怕他爹是陈泰,哪怕他家财万贯。
在这个疯子面前,一文不值。
那种对死亡的极致恐惧,终于压垮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
“我……我搬。”
陈俊哭着爬向尸体堆。
他的手颤抖着触碰到一具尸体冰冷僵硬的手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敢吐出来。
他不想死。
林亿收起枪,看着那个在血泊中挣扎的身影,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盯着他。”
他对张大彪吩咐道。
“如果他吐了,就让他把吐出来的东西吃回去。”
“如果他坚持下来了……”
林亿顿了顿。
“给他发一支枪。”
“一支真正属于他的枪。”
玉不琢,不成器。
这乱世不需要少爷。
需要的是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狠人。
……
傍晚。
夕阳将红河染成了血色。
几艘满载物资的炮艇缓缓靠上了橡胶园的简易码头。
除了鸦片,黑龙帮这帮水匪还囤积了不少好东西。
两吨精盐。
五百斤咸鱼。
还有十几箱法国产的白兰地和罐头。
这帮土匪平日里给法国人运私货,没少截留油水。
现在,全姓林了。
林亿站在码头上,看着工兵营像蚂蚁搬家一样把物资往仓库里运。
苏婉仪拿着清单,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旅座,有了这批盐,咱们能跟周围的苗寨换不少药材和兽皮。”
“那帮苗人缺盐缺得厉害,一斤盐能换五斤好药。”
林亿点了点头。
盐铁专卖,自古就是暴利。
掌握了盐路,就等于掌握了周围山民的命脉。
“把盐控制起来,成立个‘红河贸易公司’。”
林亿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陈泰是会长,让他出面去跟那些苗人谈。”
“告诉他,这是给他儿子的学费。”
正说着,赵文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神色有些古怪。
“旅座,亨利那边来消息了。”
“那个胖子?”
林亿挑了挑眉,“他又想干什么?要钱?”
“不是。”
赵文山把电报递过来,压低声音。
“他说,河内总督府派了个特派员下来视察。”
“明天中午到老街。”
“目的是……调查第三外籍步兵团失踪一案,顺便核查老街的税务情况。”
林亿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特派员?
还要查税?
看来那个亨利没把屁股擦干净,或者是河内那边闻到了什么味儿。
“亨利怎么说?”
“这胖子吓尿了,求您救命。”
赵文山推了推眼镜,“他说如果特派员查出问题,他也得完蛋,到时候咱们这‘借壳上市’的戏也就唱不下去了。”
林亿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渐渐沉入黑暗的丛林。
救?
当然要救。
亨利现在是最好的挡箭牌。
这层皮还不能扒。
“回复亨利。”
林亿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红河水里。
“让他把特派员接到红磨坊。”
“另外,让阿南挑几个机灵的,换上法国宪兵的衣服。”
“明天,我陪这位特派员,好好喝一杯。”
“查税?”
林亿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到了我的地盘,只有我查别人的份。”
“既然来了,就别想空着手回去。”
“要么留下钱。”
“要么,留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