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街,雾气里混杂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味和刚出炉法棍的香气。
太阳照常升起,挂在市政厅旗杆上的三色旗依旧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对于大多数老街的居民来说,这似乎只是又一个需要在法国人皮靴下讨生活的日子。
但敏感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巡逻队变了。虽然还是穿着法军的卡其色制服,但这群士兵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那种宿醉后的浑浊,反而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凶光。他们不调戏妇女,不抢路边摊的水果,只是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路人,手里的冲锋枪保险始终开着。
市政厅二楼,那间原本属于亨利的奢华办公室里。
林亿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亨利·杜邦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战战兢兢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
“这一份,是任命赵文山为老街特别治安官的命令。”林亿抿了一口咖啡,声音平淡,“签。”
亨利的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林亿身后的阿南,那个越南少年正用磨刀石轻轻蹭着那把匕首,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我签。”亨利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份,是解除南门、北门以及火车站原有守备队武装,换防‘特别行动队’的命令。”
“这一份,是查封‘安南共进会’、‘黑虎堂’等六个本地帮派资产的命令。”
“这一份……”林亿将最后一张纸推到亨利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是公审大会的布告。”
亨利看着那张布告,眼皮狂跳:“林……林先生,公审?你要审谁?如果动静太大,河内那边……”
“动静大?”林亿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亨利几乎窒息,“亨利,你当了这么多年司令,应该知道,这地方的人记吃不记打。”
“我不杀几只鸡,怎么吓得住这满山的猴子?”
林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中心广场。
“至于河内那边,你只需要告诉他们,这是一次针对‘越盟同情者’和‘破坏治安分子’的必要清洗。我想,总督大人会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勤政’的。”
亨利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
上午九点。中心广场。
几辆满载士兵的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进来,迅速封锁了广场的所有出口。两挺哈奇开斯重机枪架在高台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下方。
原本只是路过或者来看热闹的市民被驱赶到广场外围,人群里议论纷纷。
“这是要干什么?法国人又要抓壮丁了?”
“听说是要枪毙犯人,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
人群的一角,几个穿着长衫、面容愁苦的华人老者缩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惊恐。在这个地界,华人就是肥羊,每次有这种大动静,最后倒霉的往往都是他们。
“肃静!”
一声暴喝通过高音喇叭炸响。
赵文山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法式军装,站在高台上,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那份亨利刚刚签好的布告。
“奉老街守备司令部令!即日起,全城开展治安整肃运动!”
“带犯人!”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个五花大绑的人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广场中央。
人群瞬间炸了锅。
因为这些人,他们太熟悉了。
那个满脸横肉、还在破口大骂的,是“黑虎堂”的堂主阮大疤,平日里专门在码头收保护费,打死过不少苦力。
那个穿着丝绸衣服、吓得尿了裤子的,是税务局的翻译官黎文光,仗着法国人的势,专门敲诈华人商铺,那是出了名的吸血鬼。
还有几个,都是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地痞恶霸。
“这……这是怎么回事?法国人怎么抓自己养的狗?”一个华人青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
林亿没有站在台上。他站在广场边的一辆吉普车旁,嘴里叼着烟,冷眼看着这一幕。
要在老街立足,光靠枪杆子不够,得有人心。
而收买人心最快的方式,就是杀人。杀那些老百姓恨之入骨的人。
“阮大疤,上月三号,在码头无故殴打华人搬运工致死,霸占其妻女。”赵文山的声音冷得像冰,“按律,当斩!”
“黎文光,勾结土匪,敲诈‘广源商号’大洋五千块,逼死掌柜李德全。”赵文山翻过一页纸,“按律,当斩!”
每念一条罪状,人群里的骚动就大一分。尤其是那些受过欺压的华人,眼圈红了,拳头攥紧了。
“冤枉啊!我是给皇军……不,给法军办事的!你们不能杀我!”黎文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亨利司令!我要见亨利司令!”
“砰!”
一声枪响。
黎文光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阮大疤一脸。
开枪的不是赵文山,而是站在刑场边的一个年轻士兵。他叫王二牛,是之前从黑风寨救出来的苦力,他的妹妹就是被这帮人糟蹋死的。
“杀!”王二牛红着眼睛,拉动枪栓,对着阮大疤的胸口又是狠狠一枪。
“砰!砰!砰!”
行刑队齐齐开火。
广场中央腾起一阵血雾。几十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瞬间变成了尸体。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这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欢呼声、哭喊声瞬间爆发出来。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林亿扔掉烟头,转身对身边的苏婉仪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
苏婉仪看着那沸腾的人群,眼眶有些发热。她从没想过,杀人竟然也能杀出一种神圣感。
“旅座,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谈钱了。”林亿拉开车门,“去广源商号。我要见见老街的华人商会会长。”
“光杀人是不够的。我要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只要交了保护费,这老街的天,我林亿给他们撑着。”
……
广源商号是老街最大的华人商铺,也是这一带华人的主心骨。
此时,商号的后堂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个商界头面人物围坐在一起,茶水凉了也没人喝。
“陈老,您说这新来的‘特别行动队’到底是什么路数?”一个绸缎庄的老板擦着汗问道,“虽然杀了黎文光那是大快人心,可这枪杆子换了手,咱们的日子未必好过啊。”
被称作陈老的老者,正是广源商号的东家陈泰。他须发皆白,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眉头紧锁。
“不管是什么路数,能杀黎文光,就说明他们和以前那帮吸血鬼不一样。”陈泰沉声道,“而且,我看这支队伍里,大多是我们汉家儿郎的面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伙计颤抖的声音:“老爷!外面……外面来了位长官,说是要见您!”
陈泰手里的核桃一顿:“请!”
门帘掀开。
林亿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阿南和苏婉仪。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那种常年征战的煞气虽然收敛了不少,但依旧让在座的几个老板感到呼吸困难。
“鄙人林亿。”林亿没有客套,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冒昧打扰,是想跟各位谈笔生意。”
陈泰站起身,拱了拱手,眼神警惕:“不知林长官想谈什么生意?”
“尊严。”
林亿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各位在老街做生意,每年要给法国人交重税,给黑帮交保护费,给越南贪官交打点费。即便如此,还得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天家破人亡。”
“我说得对吗?”
众人沉默。这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从今天起,这些乱七八糟的钱,都不用交了。”林亿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要你们利润的两成。”
“两成?!”绸缎庄老板惊呼出声。这比法国人的税还要高一点。
“嫌多?”林亿笑了,笑得有些冷,“这两成,买的是你们的命,买的是你们以后在老街昂首挺胸走路的权利。”
“只要挂上我林亿的旗,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黎文光就是下场。”
“而且……”林亿从苏婉仪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法军军火库的清单。以后,从国内过来的私货,不管是大烟土还是桐油,我这儿一路绿灯。甚至,我可以给你们配枪,组建商团自卫队。”
配枪!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响。
在这乱世,有枪就是草头王。法国人防华人像防贼一样,连把菜刀都要登记,更别说配枪了。
陈泰的手颤抖起来。他看着林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抢劫的。他是来当王的。
“林长官……”陈泰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里的铁核桃拍在桌上,“若真能如您所言,保我华人平安,别说两成,就是三成,老朽也认了!”
“爽快。”林亿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握,握住的不仅仅是老街的经济命脉,更是这片丛林里,华人生存下去的希望。
走出广源商号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刺破了雾气,洒在林亿的肩头。
“旅座,两成是不是太少了?”苏婉仪抱着账本,有些心疼,“咱们那几千号人,还要扩军,还要买设备……”
“不少了。”林亿看着街道上那些开始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华人面孔,嘴角微扬。
“这只是个开始。等他们尝到了甜头,哪怕我不要,他们也会把钱送上门来。”
“而且,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林亿转头看向北方,目光变得深邃,“我要的,是这片土地上,再也没人敢叫我们‘东亚病夫’。”
“走,回军营。”
“老街只是个跳板。既然立了规矩,那就得让这规矩,传得更远一点。”
“阿南,通知张大彪,让他把队伍拉出去,沿着红河两岸跑一圈。”
“也是时候,让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们,看看我们的新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