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
阳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透层层叠叠的阔叶林,扎在人的后颈皮上。
闷热。
空气里全是水分,吸进去一口,肺叶子像是被湿棉花堵住了。
队伍行进得很慢。
除了军靴拔出烂泥的噗嗤声,就只有不知名虫子令人心烦意乱的嘶鸣。
林亿停下脚步,伸手抹掉眉骨上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汗珠。
前面的路,断了。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墙,带刺的藤蔓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根本无处下脚。
“狼崽子。”
林亿喊了一声。
那个越南少年立刻从队伍前面窜了回来。
他换上了一套改小的国军军服,虽然还是有些逛荡,但比之前那身破布条强多了。
手里那把法军匕首,被他磨得雪亮,此刻正反握在手里,像是在防备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兽。
“路呢?”
林亿指了指前面那堵绿色的墙。
少年没说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左侧的一条干涸河沟。
他突然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几秒钟后,他跳起来,指着那条河沟,嘴里蹦出两个生硬的汉字。
“鬼……鬼子。”
赵文山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神色紧张:“旅座,他是说法国人?”
林亿眯起眼。
在这片丛林里,能被称为鬼子的,除了以前的日本人,就是现在的法国殖民军。
“多少人?”
林亿比划了一个手势。
少年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次。
十个?
不对。
少年又指了指耳朵,做了一个轰隆隆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脚下的胶鞋。
“汽车。”
林亿看懂了。
“有车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在这鸟不拉屎的原始丛林里,有车队就意味着有路,有路就意味着通向文明,或者通向……补给点。
“张大彪!”
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血腥气。
“到!”
张大彪提着那支刚缴获不久的mAS-36步枪,猫着腰窜了过来。
“带一个排,跟这小子摸过去。”
林亿指了指那条干涸的河沟。
“看看是什么成色。如果是肥羊,就别让他跑了。”
“明白!”
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冲着那个少年踢了一脚屁股,“带路!小狼崽子!”
少年没躲,只是回头冷冷地看了张大彪一眼,然后像只猴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河沟茂密的草丛里。
队伍原地隐蔽。
林亿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熏得周围的蚊虫不敢靠近。
苏婉仪拿着水壶过来,那是刚煮沸放凉的开水,即便如此,喝进嘴里还是有一股土腥味。
“旅座,药快没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
“刚才又有两个弟兄发烧,打摆子。奎宁丸只剩最后半瓶。”
疟疾。
这才是丛林里最大的杀手,比法国人的子弹更可怕。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头顶那一线蓝天。
“会有的。”
他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害怕。
“只要前面有法国人,就有药。”
半小时后。
张大彪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彩,那是被荆棘划破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旅座!大鱼!”
他压低声音,兴奋得直搓手。
“前面三公里,有个橡胶园!”
“那车队就是往橡胶园里运东西的,两辆卡车,护送的是个步兵班,看着像是伪军,不是正经法国兵。”
“橡胶园?”
林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后跟狠狠碾灭。
橡胶园好啊。
那是摇钱树,也是堡垒。
法国人在越南经营了几十年,每一个橡胶园都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有围墙,有水井,有发电机,更重要的是……有成箱的药品和罐头。
“防御怎么样?”
“有围墙,还有两个碉楼,但看着挺松懈。门口就俩站岗的,枪都抱不稳。”
张大彪舔了舔嘴唇,“狼崽子说,那地方叫‘红河种植园’,以前是他家亲戚做工的地方,他知道一条排水沟,能直通后院。”
林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传令。”
“一营正面佯动,把声势造大,给我把那两挺哈奇开斯重机枪架起来,吓唬吓唬他们。”
“二营跟我走排水沟。”
“三营堵后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林亿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咔嚓一声上膛。
“告诉弟兄们。”
“今晚能不能睡床,能不能吃上没土腥味的饭,能不能有药治病,就看这一哆嗦。”
“拿下橡胶园,老子赏肉吃!”
……
红河橡胶园。
这是一座典型的法式殖民地庄园。
白色的两层小楼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橡胶林中,四周是一圈两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
院子里停着两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越南伪军正懒洋洋地搬运着箱子。
二楼的阳台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法国胖子正端着红酒杯,对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苦力大声呵斥。
他叫皮埃尔,是这个种植园的主管。
在这片土地上,他就是上帝。
但他不知道,死神已经摸到了他的脚后跟。
后院的排水沟散发着恶臭。
黑色的淤泥没过了膝盖。
林亿第一个爬了上来。
他浑身糊满了烂泥,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紧接着是那个少年,然后是赵文山和二营的突击队。
“呕……”
赵文山差点吐出来,这排水沟里不仅有烂泥,还有死猪和排泄物。
林亿回头瞪了他一眼。
赵文山立刻捂住嘴,把呕吐物硬生生咽了回去。
“狼崽子。”
林亿指了指二楼那个正在咆哮的胖子。
“那是头儿?”
少年点了点头,眼里的仇恨快要喷出来。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去吧。”
林亿把那把带血的匕首递给他。
“那是你的投名状。”
少年接过匕首,像一只狸猫,顺着排水管蹭蹭蹭地爬上了二楼。
与此同时。
正门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哈奇开斯重机枪沉闷的吼叫声。
正门的砖墙瞬间被打得碎屑横飞,两个站岗的伪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撕成了碎片。
“敌袭!越盟游击队!”
皮埃尔吓得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转身想往屋里跑去拿枪。
一道瘦小的黑影突然从阳台栏杆外翻了进来。
寒光一闪。
皮埃尔只觉得大腿一凉,紧接着剧痛袭来。
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少年骑在他身上,手里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扎进了皮埃尔的脖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喷了少年一脸,但他没有停,直到那个胖子彻底不动了,脖子烂成了一团肉泥。
“轰!”
正门被炸开了。
张大彪带着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伪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只会打冷枪的游击队。
这群人穿着破烂的国军军装,战术动作却极其娴熟,三三制配合,交叉火力掩护,手雷开路。
这是一支正规军。
而且是一支饿疯了的正规军。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
除了几个跪地投降的伪军,剩下的全部变成了尸体。
林亿走进那个充满法式风情的客厅。
真皮沙发,留声机,还有那一柜子的红酒。
与外面的泥泞丛林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那个少年站在楼梯口,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
他看着林亿,眼神里少了几分凶狠,多了一丝敬畏。
“干得不错。”
林亿走过去,伸手在他那满是血污的脑袋上拍了拍。
“从今天起,你有名字了。”
林亿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蜿蜒的红河。
“叫阿南。”
“以后,你就跟着我。”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报告旅座!”
赵文山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发财了!”
“仓库里有大米五吨!还有腊肉、罐头!”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药房!”
“奎宁!足足十箱!还有两箱盘尼西林!”
林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稳了。
有了这批药,这三千号人就能在这片地狱里扎下根来。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屁股坐进那把柔软的老板椅里。
“传令。”
“全军进驻种植园。”
“把围墙加高,修碉堡,设暗哨。”
“今晚,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林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另外。”
“把那些投降的伪军,还有种植园里的苦力都集合起来。”
“我要给他们上一课。”
“告诉他们,这里换天了。”
“现在的主人,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