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团化不开的牛奶,粘稠地糊在树梢上。
空气里全是腐烂树叶发酵后的酸臭味。
林亿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前。
石碑只有膝盖高,侧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法文,另一面是个模糊的“中”字。
界碑。
这块石头把世界切成了两半。
身后,是回不去的故土,是四野的百万大军,是必定会被清算的结局。
身前,是越南,是混乱的法属印度支那,是毒蛇猛兽,也是唯一的活路。
“旅座,过了这儿,咱们可就是也没娘的孩子了。”
张大彪把新缴获的mAS-36步枪扛在肩上,用脚尖踢了踢那块石碑。
他嘴里嚼着根草棍,语气听着满不在乎,但眼睛却红通通的,不敢回头看。
三千多号人,静悄悄的。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声。
那种背井离乡的凄凉感,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林亿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昨晚缴获的半盒法军香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都没断奶吗?”
林亿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清晨传得很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觉得委屈?觉得是丧家之犬?”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弹向那块界碑。
火星四溅。
“告诉你们,这块碑,拦不住爷们儿的腿!”
林亿走到队伍最前面,军靴踩进烂泥里。
“在北边,咱们是败军,是匪,是过街老鼠。”
“但跨过这块石头!”
林亿的手指指向南方那片狰狞的绿色丛林。
“咱们就是王!”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收起你们那点娘们儿唧唧的乡愁!”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要靠枪杆子说话的!”
“全军听令!”
林亿拔出勃朗宁,枪口朝天。
“跨过去!”
“谁敢回头看一眼,老子毙了他!”
张大彪第一个吼了出来:“走!跟着旅座去当王!”
他大步跨过了界碑,还恶狠狠地在那边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了带头的。
队伍动了。
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接一个。
三千多双脚,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线。
没人再回头。
因为回头只有死路。
……
进入越南地界五公里。
路没了。
或者说,这根本就算不上路。
只有猎人和走私贩子踩出来的兽道,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茅草和带刺的藤蔓。
日头升起来了。
丛林变成了蒸笼。
湿热的水汽从地底下往上冒,裹着人的皮肤,汗水刚流出来就糊住了一层油。
“啊!”
一声惨叫从队伍中段传来。
林亿皱眉,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苏婉仪正拿着水壶给他倒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在了林亿的袖口上。
“我去看看。”
张大彪提着枪跑了过去,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脸色有点难看。
“旅座,是敢死队的一个小子。”
“去撒尿,没扎裤腿,被旱蚂蟥钻进去了。”
“那玩意儿……钻进了尿道里。”
周围几个听到的士兵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脸色发白。
林亿面无表情。
“人呢?”
“痛晕过去了,那个……还在往里钻。”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军医正在想办法用盐水烫。”
“让他长个记性。”
林亿把水壶挂回腰间,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
“所有人,裤腿扎紧,袖口扎紧。”
“在这里,虫子比子弹更要命。”
“谁要是再因为这种破事掉队,直接扔下,不用管了。”
“是!”
队伍继续前进。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老实了。
他们把裤腿绑得死死的,哪怕热得长痱子也不敢松开。
这就是丛林的第一课。
它不讲情面。
……
中午时分。
林亿下令原地休整十分钟。
士兵们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群刚被捞上岸的鱼。
苏婉仪靠在一棵大树旁,脸色苍白。
她的脚后跟已经磨烂了,血水渗透了那双解放鞋。
但她一声没吭,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
“记什么呢?”
林亿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
苏婉仪吓了一跳,连忙合上本子。
“记……记地形。”
她小声说道,接过饼干的手指脏兮兮的,“还有您刚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
“赵营长说,以后这些都要编成册子,发给新兵看。”
林亿挑了挑眉。
这个女人,进入角色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旅座!”
负责前出侦查的二营长赵文山猫着腰跑了回来。
他脸上全是黑泥,眼镜片裂了一道缝。
“前面有情况。”
赵文山压低声音,指着两点钟方向。
“大概两公里外,有个村寨。”
“有枪声?”林亿问。
“没有。”
赵文山摇摇头,神色有些古怪。
“太安静了。”
“连狗叫都没有。”
“而且……有烟,不是炊烟,是烧东西的黑烟。”
林亿眯起眼睛。
黑烟。
在这个点,如果是做饭,那是青烟。
黑烟意味着火灾,或者……毁灭。
“张大彪。”
“有!”
正蹲在地上抠脚丫子的张大彪立刻跳了起来。
“带上你的警卫排,跟我上去看看。”
“其他人原地待命,拉开警戒线。”
“是!”
……
两公里的丛林路,走了二十分钟。
当林亿拨开最后一片芭蕉叶时,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烧焦的木头、布料,以及……烤肉的味道。
眼前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寨。
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墟。
竹楼被烧成了黑炭,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孩子。
没有穿军装的人。
全是平民。
“妈的……”
张大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但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谁干的?下手真黑。”
林亿走进村子。
靴子踩在厚厚的灰烬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
是个男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柴刀。
致命伤在胸口。
几个密集的弹孔。
林亿伸出手指,在伤口边缘抹了一下。
“冲锋枪。”
“近距离扫射。”
他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
是个女人,衣服被撕烂了,下身赤裸,死状凄惨。
脖子上有一道整齐的刀口。
“这手法……”
林亿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四周。
墙壁上留着几个法文单词,是用木炭涂上去的。
虽然林亿不懂法文,但他认得那个标志。
一个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把匕首。
“法国外籍军团。”
赵文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看着那个标志,脸色凝重。
“这是他们的惩戒营,专门干脏活的。”
“应该是这个村子支持了越盟游击队,或者是没交够税。”
“所以被屠村了。”
林亿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这就是1949年的越南。
法军为了维持摇摇欲坠的统治,实行的是“三光政策”。
越盟游击队为了生存,也在疯狂报复。
老百姓就是夹在磨盘里的豆子,被碾得粉碎。
“旅座,有活口!”
一个警卫排的士兵大喊。
林亿快步走过去。
在村口的一口枯井边,士兵从草垛里拖出来一个干瘦的越南少年。
大概十五六岁。
眼神像狼崽子一样凶狠。
虽然被按在地上,但他嘴里还在嘶吼着,试图去咬士兵的手。
“放开他。”
林亿淡淡地说道。
士兵松开手。
少年猛地跳起来,手里竟然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直扑林亿的面门。
“旅座小心!”
张大彪就要开枪。
林亿一抬手,制止了张大彪。
他侧身避开少年的扑击,顺势一脚踹在少年的膝盖弯上。
少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但他没求饶,依然死死盯着林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是个种。”
林亿看着这个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的法军匕首,扔到了少年面前。
“当啷”一声。
匕首插在泥土里,刀刃雪亮。
少年愣住了。
他看看匕首,又看看林亿,眼神里的凶狠变成了一丝疑惑。
“想报仇吗?”
林亿指了指墙上那个骷髅标志,又指了指地上的匕首。
赵文山立刻用半生不熟的越语翻译了一遍。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仇恨燃烧的光芒。
他一把拔出匕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带上他。”
林亿转身往回走。
“给他口饭吃。”
“这地方,我们需要向导。”
“更需要这种敢跟阎王爷抢命的狼崽子。”
张大彪有些犹豫:“旅座,这小子眼神不正,怕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对着尸体磕头的少年。
“白眼狼?”
林亿笑了。
笑得有些森然。
“在这个鬼地方,只有狼才能活下来。”
“如果是狗,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走!”
“前面还有更精彩的戏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