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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因为许鑫那句“这样的员工就该多激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是那种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新人,凭什么就得到了许鑫的夸奖?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五分钟,什么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木木刚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还没核对几张单子,桌上的座机就响了,Vivian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木木,今天上午市场部王经理和供应商在二号会议室谈合作,你准备一下茶水端进去。”

木木愣了一下,茶水一般是前台小姐姐的事情,她是行政助理,手头压着张婷留下的几百张报销单、以及物业催了三次的月度对账单。

她想说“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没必要,为了一杯茶水去跟Vivian较劲,不值得。

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放下手头那份对账单,起身去了茶水间。

洗杯子、找茶叶、摆托盘,她做得很慢,倒不是故意拖延,是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你要么离她远点,要么有一天比她站得更高,现在你还不是她的对手,只能先忍着。”

木木想着忍可以,但不能一直忍,大双鱼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擅长把脾气藏在笑容底下罢了。

她倒了两杯茶放在托盘上,把托盘端到二号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放在两位谈判者面前,没有看对方一眼,也没有看王经理。

倒完茶,她微微欠了欠身,退了出去,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回到工位,她打开抽屉,把那份对账单拿出来准备继续核对。

但她想了想没有马上开始,而是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2025年7月30日,Vivian让我端茶倒水,非本职工作,占用时间十分钟。”然后她把那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内页。

她倒是没想太多,只是在记录,记录这一次被无端使唤,不该她做的事情却落到了她头上。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她记得妈妈教过她:你可以吃亏,但不能吃哑巴亏,吃下去的亏要变成账本,黑纸白字,一笔一划,将来有一天需要翻旧账的时候,你手里的东西就叫“证据”。

中午,韩小敏又来找木木吃饭,这次她拉着木木多走了两条马路,钻进一家门口排着队的生煎店。

“你来了滨江,必须尝尝这家的生煎,婷姐以前每周都要吃一次。”韩小敏一边排队一边和木木说。

木木跟着她拼了桌,各点了一客生煎和一碗牛肉粉丝汤,生煎端上来,底煎得金黄焦脆,撒着黑芝麻和葱花,咬一口,咔吱一声脆响,汤汁在嘴里炸开。

木木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韩小敏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咬了一个,含混不清地问:“对了,今天上午我怎么看你去会议室送茶水?那不是前台接待该做的事吗?你手头压着那么多单子,还跑腿端茶?”

木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Vivian让我去的,大概是前台小姐姐没空吧。”

韩小敏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木木心知肚明,订货会上那十盒金骏眉,虽然解了李敏的围,但也坏了Vivian的好事,从那一刻起,Vivian大概已经把她划到了对立面的名单上。

但这些话不能说,她才来滨江两天,谁和谁站队、谁和谁在暗中较劲,她还没摸清楚,韩小敏是好意,但好意不等于安全。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

说完她用调羹舀了一勺牛肉汤,雾气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韩小敏看了看碗里的生煎,又看了看木木那张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就不生气?她这是故意使唤你啊。”

木木一口汤下肚,汤汁鲜烫,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生气有什么用?她让我去,我就去呗,不就是端杯茶的事,又不会少块肉。”

木木夹了一个生煎放到韩小敏碗里:“别激动,吃生煎,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把剩下的生煎扫光,汤也喝得见了底,木木结账的时候,韩小敏抢着扫了码:“下次你请,这次算我的。”

吃完饭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座机又响了,木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是Vivian的分机号,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木木,麻烦你去楼下帮我买一杯咖啡,小蓝杯的新品,冰的,少糖。”

Vivian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这点小事你不会拒绝吧”的笃定。

木木握着话筒,抿了一下嘴唇,她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核完的报销单,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未读邮件,看着便签纸上写着“物业对账单今日截止”的红字。

她想说“我手头有事”,想说“这不是我的工作”,想说“你自己有腿不会自己去买?”。

但最后她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拿起手机,站起身,韩小敏坐在对面,用口型无声地问:“又是她?”木木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和出去吃饭时没什么两样,但木木的心情完全不同。

她打开手机导航,找到那家咖啡店的位置,走了几百米,进了咖啡店,排了五分钟的队,点了Vivian要的新品,冰的,少糖。

她刷了自己的支付宝,十八元。

拎着纸袋走进写字楼,等电梯,上二十楼,走到总裁办门口,Vivian坐在总裁助理的专属工位上,正在打电话。

看到木木拎着咖啡过来,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抬起眼皮看了木木一眼,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接过咖啡袋,说了一声“谢谢”,两个字,轻飘飘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讲电话,仿佛木木已经不存在了。

木木站在原地看着她,Vivian的眼皮都没有再抬一下,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打字,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对人笑,是对自己计谋得逞的得意。

木木没有说“咖啡十八块”,也没有说“麻烦把钱转我”,她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墙上贴着公司文化标语,“团结、高效、创新、共赢”,她盯着“团结”那两个字看了零点五秒,移开了目光。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她们不缺钱,甚至不缺能力,但她们缺一种东西,叫“尊重别人”。

Vivian就是这样的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使唤别人买咖啡,然后理所当然地不给钱,因为在她的逻辑里,这不是“贪小便宜”,而是“你该做的”。

她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更不会觉得亏欠,十八块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那十八块从木木的口袋里掏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你今天乖乖买了咖啡,明天她就能让你去买午饭,后天就能让你帮她寄私人快递,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听不听我话”的问题。

木木回到工位,坐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把Vivian那张微笑的脸在脑海里重放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在账单里找到那笔十八元的消费记录,截了个图,然后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就叫“Vivian”。

第一行:2024年7月30日,会议室茶水(非本职工作)。

第二行:2024年7月30日,小蓝杯新品,冰的少糖,18元,未付款。

今后的每一笔账,她都会记着,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但有一天当这壶水烧到一百度的时候,她得知道自己是从多少度开始加热的。

有种人,你让一步,她就进一步,你不用去和她吵,但你要让她知道,你不是无底洞。

木木在手机备忘录的第三行打了一行字:下次再让买,就说没钱,想了想,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下次直接问她要钱,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最后她留下了一行:好的Vivian姐,咖啡18元,您是微信还是支付宝?您转我就行。

先确认,再行动,钱要先收,活要后干,这是她今天花十八块钱买来的教训。

木木收起手机,拿起桌上那摞报销单,低头继续核对,办公室里的空调吹着冷风,心也跟着凉了下来。

这一天不出意外,木木又加班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七点,窗外的江面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远处陆家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慢慢钉珠子。

物业的月度对账单已经对完了,可桌上那摞报销单只下去了三分之一,事情是做不完的,她早就有这个觉悟。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红线,加班最晚不超过八点,八点一到,不管手里是什么活,合上电脑,走人。

今天不做完明天会死吗?不会!那就不做了,她可不是什么职场斗士。

况且今天白天那些憋屈事,被Vivian当丫鬟一样使唤端茶倒水,又跑腿买咖啡、连一句谢谢都带着施舍的味道,已经把她今天的情绪电量耗得差不多了。

木木把报销单理了理,准备等七点半开始收东西。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许鑫手里拿着车钥匙,正朝电梯方向走,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也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许鑫经过木木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到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单据,屏幕还亮着。

“又在加班?”今天他语气里没有那种“你要努力”的鼓励,更像是一种脱口而出的感慨。

木木看到许鑫脸上的表情不是老板的审视,倒有点像邻居家大哥偶然路过随口问了一声。

她站起来:“过一会就走。”

许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摞厚厚的报销单上,停了两秒:“工作是做不完的,明天再做。”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客气,“身体是自己的,活是公司的,你把自己熬坏了,公司也不会给你颁奖章。”

木木愣了一下,这话从老板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意外。

她想,这老板倒是挺有人情味的,不是那种把员工当螺丝钉拧到死的人,至少在这一刻,木木觉得他骨子里还算是个正常人。

“谢谢许总。”木木笑了笑,那笑容比白天对Vivian的真了几分。

许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轻而短促。

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她把桌上那摞报销单理齐,用夹子夹好,放进文件筐里,屏幕关掉,然后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对自己说,语气里的释然比疲惫多。

她早就想走了,只是缺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如今连老板都说“明天再做”了,她还熬个什么劲?

木木背着帆布包走出写字楼,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滨江步道上有人在夜跑,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远处的游轮亮着灯,像一座移动的城堡。

她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听歌App,戴上耳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江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忽然觉得今天也不是那么糟糕。

她被人穿了小鞋,但也被人看见了努力,两件事加在一起,刚好让天平没有完全倒向某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