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木木一点也不想加班。
但毕竟是新接手,很多思路还没理顺,而且事情看着杂而多,报销单、采购单、供应商对账、物业沟通,每一样都像乱麻一样绕在一起,她还没找到那个能一抽全解的线头。
她看着一个个同事背着包和她打招呼下班,纠结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算了,这几天辛苦一点,等事情理顺了,绝不再加班。
时间流逝得比想象中快,她再抬起头时,窗外的江面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灰,远处陆家嘴的灯火亮成了一片。
她捏了捏酸痛的后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八点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对自己说,正准备关上电脑,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节奏分明。
木木的余光扫到那两道身影,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许鑫大踏步走在前面,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Vivian跟在后面,保持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半步距离,怀里抱着几个文件夹。
办公室另一头的会议室门口,陆陆续续走出来十几个人,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活动脖子,神情都带着一种被长时间会议榨干后的疲惫。
应该是管理人员会议,木木反应过来,这个点才结束,显然是一场从下午开到晚上的持久战。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看到我,她把头低下去,专注地盯着桌面上那张已经对过三遍的报销单,好像那上面能长出了一朵花。
她尽量让自己缩小,缩成办公椅上的一团影子,缩成行政部角落里一件不值一提的摆设。
许鑫要回总裁办公室,必须经过行政部这片区域。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扫过空荡荡的工位,扫过亮着的电脑屏幕,扫过那团努力把自己缩小的影子。
他认出了那个低垂的脑袋,白衬衫,马尾辫,是那张在南京唱完《囚鸟》后红着眼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脸。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觉得有趣的微表情。
经过木木工位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木木?”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却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铃,木木正在心里默念“别看到我别看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肩膀一抖,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先撞上许鑫,然后不受控制地滑向他身后的Vivian,Vivian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木木看的真切,那微笑底下像是有一块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
完了。木木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龙之梦的画面,许鑫走在前面,Vivian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逛商场。
她是不是被发现了?她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许总。”木木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但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Vivian站在许鑫身后,没有说话,目光从木木脸上慢慢移到她桌上的笔记本、水杯、那摞摊开的报销单,像是在扫描什么,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恢复了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
许鑫没有注意到身后Vivian的小动作,他看了一眼木木桌上那摞单据,语气平淡:“这么晚还在加班?”
“刚接手滨江这边的工作,还有些流程不太熟,想尽快理顺。”木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尽量只看着许鑫,不往旁边飘。
许鑫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摞报销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他又想起那天在KtV走廊上,她红着眼眶说“迷了眼睛”的样子。
一个新人,被调到完全陌生的职场,加班到八点,没有抱怨,没有邀功,只是说“想尽快理顺”,这种员工,在现在的公司里不多了。
“工作态度不错。”许鑫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木木听得出来,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他回过头对Vivian补了一句,“这样的员工就该多激励。”
木木愣了一下,不是来找她算账的?是来表扬她的?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Vivian。
Vivian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小了几度,她的目光从木木身上收回来,落在许鑫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但木木注意到,她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纸质的文件夹角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木木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许总”,又觉得太干巴,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又觉得太虚伪。
她脑子里飞快地运转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谢谢许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说完她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这个回答,跟“我会好好干的”有什么区别?但她想不出更好的了。
许鑫没有再多说,迈步朝总裁办公室走去,Vivian跟在他身后,经过木木工位时,脚步没有停,甚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的侧脸从木木眼前掠过,嘴唇抿成一条线。
脚步声远了。
木木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三分。
她飞快地把桌上的东西扫进帆布包,合上笔记本,关掉电脑,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下东西,然后背上包,快步走向电梯。
路过前台的时候,她对着大理石墙面映出的自己看了一眼,脸稍微有点红,大概是刚才那一下被吓的。
她想起许鑫说的那句“这样的员工就该多激励”,又想起Vivian渐变的表情,心想:奖励倒是不必了,少看到你们两位,就是最大的阿弥陀佛。
电梯来了,她一步跨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木木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加班不可怕,可怕的是加班遇到这两位,以后加班,记得看黄历。
第二天中午,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下楼吃饭。
木木正对着电脑整理上午积压的报销单,一个脑袋忽然从隔板上面探过来,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
“我叫韩小敏,叫我小敏就行。”她晃了晃手机,“一起下去吃饭?这附近有家港式茶餐厅还不错。”
木木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来滨江第二天,除了张婷,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超过五句话。
韩小敏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婷姐在的时候我俩老一起吃饭,她走了我还怪不习惯的,你跟她交接的,咱也算有缘分。”
木木笑了笑,关了电脑屏幕,拿起手机跟她一起下楼。
茶餐厅在写字楼后面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坐满了附近上班的人。
韩小敏轻车熟路地点了一碗招牌炒河粉,加了一份港式鸳鸯奶茶,然后托着腮等餐。
木木拿着菜单看了一遍,点了一份黯然销魂饭,也给自己加了一份招牌奶茶。
年龄相仿的女生很容易拉近距离,何况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职场里,有人主动递过来一根绳子。
木木和韩小敏从“你来公司多久了”聊到“住在哪个区”,从“通勤要多久”聊到“哪家外卖最好吃”,话题像流水一样自然,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公司里的人。
“你之前一直在长宁那边,那边氛围怎么样?”韩小敏吃了一口河粉,含糊不清地问。
“还行,人少,安静。”木木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比较中立,“设计部、面料部那边和这里节奏不太一样。”
“那你见过Vivian吗?”韩小敏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亮,那是一种“我来跟你分享情报”的表情。
木木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见过几次,挺漂亮的。”她夹起一块叉烧,“人长得很精致,又会穿衣服,看着像个很有故事的人。”
韩小敏撇了撇嘴,那撇的幅度不小,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漂亮是漂亮,但她那个人不太好相处的。”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见过她对谁笑过吗?除了许总。她眼里除了许总,根本看不到其他人,我们滨江这边的人跟她对接工作,她永远是那副“你说完了没有”的表情,有一次我给她送报表,她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放桌上”,全程没看我一眼。”
木木没有接话,喝了一口奶茶,心里却在想:果然,Vivian在哪儿都是一个样。
韩小敏越说越起劲,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的秘密:“还有,你知道她留学的事吧?别人都说她家境好,家里有钱才送出去的,其实我听说,她家也就一般,为了供她出国,全家节衣缩食,父母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才凑够第一年的学费,后面几年全靠她自己打工和奖学金撑着。”
她顿了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河粉,语气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你说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拼命往上爬?那一层镀了金的身份,是她全家豁出去托举换来的,她输不起的。”
木木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些留学出去的同学,有家里开公司的,有父母是高知的,也有那种“全家的希望”凑钱出去的,回来发现学历并没有想象中值钱,然后陷入更深的焦虑。
Vivian是哪一种?她不确定,但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Vivian在公司里会是那副样子,眼里只有许鑫,不是因为他帅,或者因为他有魅力,是因为他是她在这家公司里能找到的,最高的那根枝。
她需要攀上去,不是虚荣,是生存,伦敦政经的硕士,就算不是水硕,是真的读出来的,但那又怎样?回国之后,好岗位那么少,优秀的人那么多,她进了素素时尚做总裁助理,已经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了。
但“不错”对她来说,可能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好”。
“所以她……”韩小敏压得声音只剩气音,“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想攀上许总这根高枝,你想想,许总年轻有为,又是单身,她天天跟在身边,日久生情这种戏码,她自己肯定是信的。但许总那个人,你也见过吧?他像是会被身边助理拿下的那种人吗?”
韩小敏摇了摇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觉得难,许总眼里有公司、有业绩、有未来三年的规划,就是没有她。”
木木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脑海里浮现上周末,龙之梦,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不远不近的距离,如果许鑫眼里真的“没有她”,那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商场?
韩小敏说的未必全对,自己看到的也未必就是全部,有些人就是喜欢把别人的生活编成剧本,再把剧本当成真相。
木木看着韩小敏,笑了笑:“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活法的权利,她想攀高枝,那是她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对吧?”
韩小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对。”但她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就觉得她活得累,天天端着,不累吗。”
木木没有回答,她想,累不累,只有Vivian自己知道,但这滨江职场的水太浑了。
而她,只是来滨江过渡几个月,把手头的事做好,少惹麻烦,少被注意到,然后回长宁,别人攀别人的高枝,跟她没有关系。
木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上班了。”
韩小敏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木木眯着眼睛走在前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两个人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从今天起,Vivian也好,许总也好,都跟她隔着八百米远,她做好自己的事,加好自己的班,别的,一概不沾。
少听,少问,少看,少说,这是她在滨江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