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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人轮番献唱。

Vivian唱了一首温柔的粤语歌,发音竟然很标准,看来是用心学过。

李敏唱了一首慢歌,声音偏薄,但胜在感情拿捏得恰好。

木木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自己。

一轮唱完,包厢里冷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先起头,“总部来的小姑娘唱一个”,顿时满屋的眼神齐刷刷朝木木飞来。

金总把话筒递过来,笑眯眯的,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唱就是不给面子”的热络。

木木推脱了两句:嗓子不舒服、不太会唱,但架不住大家起哄,许鑫也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种“我也想听听”的表情。

木木只好接过话筒,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她翻了翻屏幕上的曲库,全是这两年流行的抖音神曲,她都不熟,退出当前页面,翻到老歌那一栏,手指停在歌单上:《囚鸟》。

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首歌,妈妈车里有一张老cd,彭羚的声音在那个小小的车厢里循环了无数个下午。

她不是听懂了才喜欢的,而是那个旋律像一根线,牵着她的耳朵走了很远很远,大学时她一个人在宿舍哼过,室友说“你怎么会唱这么老的歌”,她笑了笑,没解释。

屏幕亮了,前奏响起来,钢琴的声音像水滴落在深潭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木木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她跟着自己的感觉唱。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如果离开你给我的小小城堡

不知还有谁能依靠”

包厢里的人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紫红色的灯光打着转,在墙壁上投下慢悠悠的光斑,像水族馆里游动的鱼群。

木木没有刻意去表现什么技巧,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修饰,她只是安安稳稳地把每个字唱清楚了,像一个人在午后的房间里念一封旧信。

但恰恰是那种不使劲的好听,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了这个被酒精和笑闹填满的晚上。

“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

冷冷地看着你说谎的样子

这缭乱的城市

容不下我的痴”

Vivian晃着手里那杯没喝完的红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木木的侧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李敏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打着拍子。

许鑫没有喝酒,面前的酒杯满着,他的手搭在杯口上,没有动,这首歌他听过,很多年前,他没想到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会选这首歌。

“是什么让你这样迷恋这样的放肆”

木木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放下了话筒。伴奏还在继续,钢琴的声音慢慢变轻,像退潮的海水。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金总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说“唱得好唱得好,没想到小姑娘唱老歌这么有味道”。

其他人跟着附和了几句,话题很快被接了过去,有人拿过话筒继续点歌,包厢重新回到了喧闹的轨道。

木木坐回角落,端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冰块化了,味道淡了,凉意从喉咙滑下去。

她没注意到,许鑫的手指一直搭在杯口上没有动。

Vivian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许鑫。

许鑫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也不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Vivian放下酒杯,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木木趁没人再注意她,猫着腰从包间出来,走廊的灯光比里面亮得多,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在隔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到洗手台前洗手,这时Vivian走了进来。

木木从镜子里看到她,垂下眼睑,假装没看到。

Vivian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她没有用洗手液,只是把手伸在水流下面,像在等什么。

木木转身准备离开,Vivian关掉了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木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某种确认,确认木木能听见她下一句话。

“上次只是个小小警告。”Vivian的声音不高,“聪明的话,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木木怔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Vivian会否认,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会用那种惯常的温和笑容把话题岔开,但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坦然地亲口承认。

而且Vivian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木木觉得自己的震惊显得幼稚可笑。

木木忽然意识到,在Vivian眼里,自己大概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碾过去就是了,不需要心虚,不需要遮掩。

Vivian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擦干手指,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转身准备离开,经过木木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个从鼻腔里轻轻挤出的“哼”。

那声音很轻,却像指甲划过黑板,不在声音大小,是在那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尖利。

门关上了,洗手间里只剩下木木一个人。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打在脸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忍了几天的那点委屈终于涌了上来,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她们之间暗斗的牺牲品。

她没招惹过任何人,没站过谁的队,没说过谁的坏话,她只是认认真真做了自己的事:订货会、茶歇,那十盒金骏眉,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木木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流下来,但眼眶是烫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壁纸上印着暗纹。

她往回走,经过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阴影里两个人影贴在一起,一男一女,难分难舍。

木木快速移开目光,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去,她没看路,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副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木木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

许鑫。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打电话,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明显的闪避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木木撞上去,他纹丝不动。

许鑫看着她,看见她微红的眼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眼角的余光扫过拐角阴影里那两个人影,又收回来,他想起刚才她唱的那首《囚鸟》,在心里把几件不相干的事串在了一起。

“失恋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不明白怎么会问出这么唐突的问题,走廊的灯光昏黄,那三个字落下来,比他预想的更清晰。

木木愣了一下,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刚才迷了眼睛。”

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可笑,但她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她总不能说“您的助理刚才在洗手间里威胁了我”。

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许鑫之间的距离:“对不起,许总,”木木低下头,“我先回包间了。”她侧身从许鑫旁边走过去,这次她没有跑,尽量走得不快不慢,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乱。

木木回到包间,默默坐回角落,端起那杯融了大半冰块的果汁,小口小口地啜着。

李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端起自己的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Vivian没有看她,她正在跟金总聊天,姿态松弛,笑容得体,好像洗手间里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木木觉得自己像是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觥筹交错、歌声缭绕,人人都戴着平滑的面具;另一个世界里,有人刚刚撕下伪装,对她说了一句赤裸裸的“小小警告”。

而她坐在两个世界的裂缝中间,手里捧着一杯越来越淡的果汁。

许鑫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气氛毫无变化,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金总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木木总觉得有一丝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看,是“感觉”,那种感觉像夏天穿了一件领口过大的t恤,总怀疑别人能看到锁骨下面那颗痣。

她不知道许鑫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好奇一个唱《囚鸟》又红着眼眶从走廊回来的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想,不管老板如何位高权重,只要嗅到八卦的味道,总是好奇的,但她不想成为那个被好奇的对象。

木木把自己往沙发里又缩了缩,侧过身子,假装认真看墙上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正放着某首老歌的mV,画质有些模糊,她没有在听,但她让自己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我在看”的专注。

时间一点一点地磨过去,终于有人提议散场,木木如释重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她稍微缓了一下,等前面的人先走,自己夹在人群中间出了KtV。

夜风裹着南京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不太好受,但她觉得比包间里的空气干净得多。

金总安排车送大家回酒店,木木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车窗上,车窗外,南京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光的河。

到了酒店,李敏在前台拿了房卡,和木木住同一层的相邻房间。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壁灯的光把空间收得很窄,李敏盯着楼层数字,忽然开口:“你出去之后,Vivian紧跟着也出去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木木没看她,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指什么?”李敏的语气不重,但她问的方式表明这不是随便聊天的节奏。

木木沉默了两秒,她不能说实话,说了就等于告诉李敏“Vivian已经警告过我,而我现在不想跟你站边”,那是两张牌同时翻开的打法。

她也不能说假话太满,太干净的否认反而会让李敏更想知道,她需要一个让这个话题切不断但也不深究的回答。

“她让我专心工作。”木木说。

李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木木面无表情。

李敏没再追问,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木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软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

“木木。”李敏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

木木也停了下来。

“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但有些事你躲不掉的,不站队也是一种站队。”她刷了房卡,推门进去,“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木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去,把包扔在椅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音低低的,像某种魔兽在缓慢呼吸。

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擦头发。刚才在电梯里和走廊上的那几分钟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李敏追问的方式、自己回答时的语气、最后那句“不站队也是一种站队”,不是威胁,却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她不想选边站,但别人已经在替她选了。

木木关了灯,黑暗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外面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毯的声音,都隔着一层门板,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把本职工作做对,在每一个人都试图让她站队的时候,不让自己被任何一边拽过去。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的南京城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零星的霓虹灯在暗夜里闪烁。

木木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就回申城,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