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木木和李敏一起坐上了回申城的高铁。
列车驶出南京南站,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绿得很安静。
李敏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木木也没有说话的欲望,话不投机半句多,车厢里的空调声填补了两个人之间那道沉默的缝隙。
幸好路程短,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虹桥,下车时李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木木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根被风吹散的线头,各自飘回了各自的方向。
回到申城的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每周五Vivian照常在三楼和二楼之间走动,见到木木时依然微笑,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一把被精确校准过的尺子。
木木也对着她笑,笑得同样的标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那晚在洗手间里的对话埋进了心底深处,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不过每个周末,木木多了一件事,陪许杉杉上街舞课。
说起来有些好笑,那天许杉杉发来一张舞蹈工作室的照片,镜面墙前站着一排人,光线明亮得能把毛孔都照出来。
她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轰炸过来,语气夸张得像中了彩票:“木木!我觉得我的眼睛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银河系!那个舞蹈老师,啊!不!是那好几个舞蹈老师都好养眼!你一定要来上课,简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木木当时回了她一个省略号,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盯着照片里那些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块头,而是长期跳舞磨出来的,瘦而有劲的细长肌群。
再看看自己那两条纤细的,仿佛一折就会断的小细胳膊,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的不只是设计上的成长,体脂太高,线条太软,即使有1米73的身高,穿上自己设计的衣服也撑不起该有的气度。
她不是要去当模特,但她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去理解面料的流动、廓形的支撑、穿上身后每一处线条的走向。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好的人,怎么去设计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
于是木木这个周末多了一个去处。
舞蹈工作室开在虹口龙之梦的楼上,从人民广场坐地铁过去只要二十分钟。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玻璃门后面的音乐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扎着脏辫的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头也没抬:“第一次来?先试一节吧,课还有五分钟开始,觉得合适再办卡。”
木木点了点头,心想倒是挺人性化,先试一下再说。
木木走进教室,镜子从一面墙延伸到另一面墙,把整个空间复制了一遍,像两个平行的世界。
地板是深色的弹簧地板,踩上去微微有弹性,能把跳动的冲击吸走大半。
空气中混着汗水、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橡胶味,不是好闻的,但有一种让人想出汗的力量。
许杉杉已经站在后排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到木木进来就拼命朝她挥手。
“这边!”她压低声音喊,但在音乐的缝隙里还是显得很响亮,木木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口走过来,不是走进来,是“晃”进来,步伐散漫但节奏感极强,像是在音乐里泡大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自带节拍器。
他站到教室前方,两手插在裤兜里,扫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头,没有说话。
许杉杉凑过来,用只有木木能听到的音量说:“看到没有?帅不帅?”
木木抬头看了一眼,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宽松t恤和同样宽松的运动裤,脚上是双泛白的帆布鞋。头发微长,搭在额前一小缕,被汗水打湿了,粘在皮肤上。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但他不靠脸吃饭,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跳舞的人才有的,对一切都不怎么在乎的松弛感,下颌线从侧面看过去像用刀裁的,但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长这样。
“准备,热身。”他说,声音不算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像低音炮在胸腔里共振。
木木跟着节奏开始伸展,她发现自己身体的协调性比预想的差,手脚经常不在同一个节拍上。
老师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动作,只说了一句:“第一次来?”木木点了点头。
“别急,第一节课能跟上节奏就不错了。”老师说完转头又走回镜子前。
木木继续笨拙地跟着音乐晃,她旁边的许杉杉已经跳得比她好多了,毕竟多上了几节课,律动已经有了雏形。
木木有些羡慕地看了她一眼,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木木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
一节课下来,她累得靠在墙上直喘气,腿像灌了铅,但那种累和坐在办公室里的累不一样。
办公室的累是从脑子里往四肢蔓延的,像一滩死水慢慢漫上来,这种累是从肌肉深处往外涌的,火辣辣的,带着一种“我在做什么”的实感。
木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头发散了,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圈,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难看得要命,但又觉得自己跳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忽然理解了许杉杉说的“新世界”,不是因为养眼,是当你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能做到昨天做不到的动作时,那种“我也许还能更好”的念头会像草一样从汗水的裂缝里长出来。
第一节课下课后,许杉杉拉着木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水,夏天的风把她们被汗浸湿的衣服吹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许杉杉喝了一大口冰可乐,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声,“木木,你以后每周都陪我来呗,一个人跳没意思。”
木木拧开矿泉水的盖子,喝了一口,偷偷捏了捏自己上臂内侧的肌肉,软塌塌的,像没揉好的面团,点了点头。
喝完水两人回到舞蹈房前台,准备办卡。
此时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紧身运动装,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闪闪的镯子,正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那语气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一种“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的居高临下。
“邵老师,不就请你一起吃个饭嘛?只要你愿意,我这就办一张年卡。”
年卡八千块,木木刚才瞄过价目表,心里是有数的。
中年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前台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镯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邵老师一改刚才在教室里那种懒洋洋的散漫,眉头微微拧着,面色不太好看,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拒绝已经很明显了:“姚姐,年卡优惠力度大,比季卡和半年卡便宜不少,跳舞可以塑形健身,您是冲着这个来的,可不能是因为要和我吃顿饭才开卡。”
这段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对方动机不纯,又不至于当场撕破脸,木木在心里给这个年轻老师打了一个“情商不低”的标签。
那位被称为“姚姐”的女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可要想清楚了,年卡八千不算什么,陪我吃顿饭,可能比这张卡的费用更高。”最后那个“高”字她特意拖长了尾音。
邵老师的脸彻底黑了,他下颌线绷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办就算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前台侧边的小门帘一掀,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留着短须,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上堆着一团和气的笑,但那种和气里掺着的不是站在员工这边的底气,而是不想得罪金主的讨好表情。
“邵老师,你这是不知道做生意的难处啊!”他伸手虚拦了一下,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这位姐姐这么豪气,你不能把客户往外推啊,赶紧跟姐姐道个歉,下课陪姐姐吃个饭,什么事都解决了。”
年轻老师站住了,但没有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许杉杉站在木木旁边,手里的可乐罐都被她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木木看了三秒钟。
她看懂了,这不是“请吃饭赏不赏脸”的问题,是“你不听我的,我就用钱压你”的问题,八千块,一顿饭,一个年轻男人被人当场评估价格。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在洗手间里被人轻飘飘地警告,想起那张被p过的截图,被按在一个不配反抗的位置上,沉默是错,反抗也是错,那种滋味不好受。
木木往前走了一步。
“麻烦办张年卡。”她站在姚姐和邵老师之间的空档上,侧过身,对着前台,像没看到刚才那场对峙一样,语气自然。
“老客户介绍来的有没有优惠?”
许杉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步跟上来:“对!我觉得特别好,介绍我朋友来学,打算长期跳,能不能给个双人折扣?”
前台小姑娘被这一连串突然冒出来的要求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短须男人。
姚姐的目光移到木木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一个穿白t恤、扎马尾、素面朝天的年轻女孩,不值得她多看。
邵云淼转过身,看了木木一眼,他还没开口,木木已经接着说了:“邵老师,刚才那节课的动作我后面没跟上,下次你教我的时候能不能拆解慢一点?我有点笨。”
说完她笑了一下,笑意不多不少,刚好落在“请教老师”的合理范围里。
办卡,上课,请教老师,一气呵成,至于那个姚姐还想站在旁边谈什么,那是她的事了。
姚姐的嘴角抽了一下,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两秒,然后她拎起那个亮橘色的健身包,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噔噔噔地走了。
短须男人张了张嘴,想追又没追,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下不为例。”说完转身掀帘子回了后面的办公室。
邵老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女孩站在前台前。
扎马尾的那个正在认真翻价目表,丸子头那个在旁边探头探脑地加一句“能不能再送两双袜子”。
她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认真地、甚至有点笨拙地,在给他台阶下。
他走过去,拿起前台上的一张课程表递过去。
“下次课周六晚上七点,我教你们基础舞步。”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是卸下了那层防御之后的松弛,“我叫邵云淼,你叫什么?”
木木接过课程表,上面印着工作室的logo和一串微信号。
“木木。”她说。
“木木。”邵云淼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课程表,“这上面是我工作微信,可以加我。”
木木点点头,拿出手机加了邵云淼的微信。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扮演什么“路见不平的女侠”,她只是办了张自己需要的卡。
许杉杉凑过来,对着课程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木木说了一句:“我靠,他真的很有脾气,我刚才好怕他翻脸。”
木木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在微信备注里打了一行字:邵云淼,街舞老师,吃软不吃硬。
她想,她大概是有一种“总是撞见别人被为难”的体质,但这一次,她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这种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差。
等她跳完舞回到人民广场的房子已经八点了,木木洗完澡,躺在床上,腿酸得抬不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杉杉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本来是姐妹来试课的,结果现场围观了一出“拿八千块砸人吃饭”的年度大戏。还好我姐妹机智,不仅帮老师解了围,还顺手拿了个双人折扣,我宣布以后请叫我杉·事了拂衣去·杉。”
还配了一张舞蹈室镜子的自拍,表情得意。
木木看完忍不住笑出声,回了一条评论:“你那个“拿了个双人折扣”才是重点吧。”
许杉杉秒回:“那不然呢,正义不能当饭吃,折扣可是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