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很快调整好心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折成一个小纸团,塞进心里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日子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做,她照常每天准时到岗,处理行政事务,路过设计部时依然会拐到李芳那里站一会儿。
伴手礼的事最终不了了之,张蕾说的“内部处理”,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
木木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一些东西:有些事,追问也没有答案,许鑫一定知道是谁,他看了监控,他做了决定,选择了沉默,这说明那个人的分量,比一箱丢失的伴手礼重得多。
木木只是偶尔会想:一个老板愿意替一个人按下这么大的事,那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到底有多深?
张蕾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她知道木木被扣了绩效,也知道木木是被冤枉的,但她也无能为力。
那天,她安排敏敏去南京分公司做培训,临行前把木木叫到跟前,“木木,这次你跟敏敏一起去,多学学,顺便熟悉一下分公司的人跟业务。”
张蕾的语气很普通,但木木明白张蕾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深意,她在给自己机会,一个刚入职一个月的新人,被派去分公司出差,有刻意培养的意思。
木木点了点头,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高铁上,敏敏坐在木木旁边,她手里捧着一杯高铁站买的拿铁,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觉得不够浓。
窗外江南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跑,木木看着那些绿色发呆,满脑子想的是李芳的设计图。
“你知道那天拿走伴手礼的人是谁吗?”敏敏忽然开口。
木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话她问过敏敏,那是订货会第二天,她问“你觉得会是谁?”
当时敏敏的表情是不知所措,是真的没头绪,可今天她的语气不一样了,是一种有了答案的笃定。
木木摇了摇头:“不知道。”
敏敏笑了一下,笑容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笑,“我知道!”她顿了顿,“是小雯。”
木木微微一怔,小雯?设计部助理小雯?可是平时她来行政部送快递单,或者木木送文具下去让她签收,她总是笑眯眯的,还夸过她的帆布包好看。
木木下意识地觉得“小雯”这两个字和“偷伴手礼”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扯不到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木木问。
敏敏没有直接回答,把咖啡杯放在小桌板上,转头看着窗外倒掠的田野。
“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观察设计部的人,小雯每次看到我,眼神都躲躲闪闪不敢看我,打了招呼就低头走,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木木沉默了。
她想起张蕾说的话:订货会前一天晚上,七点四十,所有人都走之后,有一个人从一楼的设计部走出来,经过签到台,弯腰拿走了两箱伴手礼。
她没见过录像,但此刻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变得异常清晰,像有人把焦距调准了。
“还有,”敏敏转过头,看着木木,“小雯不是主谋,她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个动机,我跟她无冤无仇。”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下一句,然后她说出来了,语气比刚才更冷,“是Vivian!小雯是周文武的心腹,而周文武……”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种“你我都懂”的表情,“是Vivian的狗腿子。”
木木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Vivian在茶水间对自己说的那句“做得不错”那个微笑,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想起那张被p过的截图;想起许鑫看完监控后选择按下不表的沉默。
这些碎片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几天,像散落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现在敏敏的话像把最后一块拼图,咔嗒一声落了进去,画面清晰了,却让人更不舒服。
她没有追问李敏:Vivian为什么要针对你?不是不好奇,是不想问。
她不想纠缠进李敏和Vivian之间的恩怨纠葛里,不想知道是谁先动了谁的奶酪,谁又挡了谁的路。
选边站?她谁也不选。
但她记住了,小雯是执行者,Vivian是主谋,至于周文武,那个当着全公司的面领走李芳设计奖杯的人,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木木还看不清。
窗外,列车正穿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宽阔,水流沉稳。
木木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淡淡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李敏见她这个样子,明白木木心里想的是什么?木木不想趟她和Vivian之间的浑水。
李敏眯起双眼,心中微微冷笑,这小姑娘想要独善其身,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像是在提醒她,Vivian能在公司里横着走,不就是仗着许鑫的信任?但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铁打的。
她需要帮手,特别是像木木这样,有脑子、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的人。
订货会那天木木的反应,李敏看在眼里,这个女孩脑子转的快,做事果断,既然如此,那就别想躲在岸边看戏。
她现在不会逼木木表态,她有耐心。
南京分公司的培训很顺利。
李敏确实有两把刷子,站在培训室里,面对分公司的行政人员和几位管理层,她一点都不怯场,ppt做得漂亮,条理清晰,说话不拖泥带水。
分公司老总金总听完,当场表示了满意,说总部派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培训结束后,金总非要请总部来的同事吃饭,“总部对我们支持这么大,分公司总得表表心意。”
李敏和木木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下来。
一行人刚走到办公大楼门口,迎面走来两个人,竟然是许鑫和Vivian。
许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拿东西,Vivian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金总一看到许鑫,脸上的笑纹立刻撑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菊花。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盛情邀请许鑫和Vivian一起吃饭,许鑫没有拒绝,大概觉得既然碰上了,顺便的事。
包间订在分公司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圆桌很大,坐十二个人还有空余。
金总自然是挨着许鑫坐,Vivian坐在许鑫另一边,李敏被安排在金总旁边,木木坐在李敏下首。
服务员端茶倒水的时候,木木注意到一个细节:Vivian落座后,很自然地把许鑫面前的餐具重新摆了一下,筷子头朝左,餐巾折好放在碟子旁边,动作轻而快,像做了几百遍。
许鑫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任何不自在,那是他们之间已经形成默契的,外人插不进去的距离。
菜品一道一道地上。
金总举着酒杯,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敬了许鑫三杯,又敬了Vivian一杯,说“许总来南京参加服装交流会,还抽空莅临分公司指导工作,辛苦了辛苦了”。
李敏端起酒杯的时候,目光不是看着金总,而是越过金总,落在许鑫身上。
那个眼神,不是下属看老板的恭敬,也不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客套,而是那种,你关注了很久的人忽然坐在你面前,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的眼神。
Vivian也在看许鑫,但她的方式和李敏不一样,她不抬头,不直视,她不是用“看”的,她用“听”的。
许鑫说一句话,她微微侧一下头,许鑫说完了,她恰好接上。
她不需要像李敏那样偷偷看一眼,因为她本来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许鑫身边,这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底气。
木木低下头,夹了一块清炒虾仁,她没露出什么表情,但她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为什么李敏和Vivian之间仿佛绷了一根弦,原来弦的另一端,拴着许鑫。
木木不想再往下想了。
她不想知道李敏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许鑫有了好感,不想知道Vivian有没有察觉到,更不想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因为许鑫发生过什么。
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行政助理,出差来南京工作学习,顺便吃一顿便饭,她不是来当情感观察员的。
木木把注意力收回到面前的餐盘上,虾仁很嫩,蒸鱼火候刚好,蟹粉豆腐咸鲜适口。
她一道一道地吃,吃得认真而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用心对待的工作。
许鑫在说什么,Vivian在接什么话,李敏有没有再抬头,她都假装没看到。
吃到一半,Vivian起身去洗手间,路过李敏身后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木木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很短,她没有抬头,继续喝汤。
李敏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木木把汤碗放下,夹了一块桂花糯米糖藕,藕片拉出长长的丝,她慢慢咬断。
有些线是扯不断的,越扯越长,越扯越乱,但那是别人的线,她不想碰,也不想被缠上。
她只是继续吃着,一筷又一筷,把自己喂饱。
饭局还在继续,说笑声、碰杯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过了头的粥。
木木的碗里还有一块蒸鱼,她低头挑刺,许鑫在笑,Vivian在给他续茶,李敏在跟金总寒暄,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戏,而她只想把这鱼吃完。
窗外南京的夜色已经落了下来,她透过玻璃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脸,是一张二十二岁年轻的脸,而现在这张脸的主人只想吃一顿安安静静的饭。
木木没想到,吃完这顿激情四射的晚餐,金总又提议去唱歌,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许总难得来一次,分公司必须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在座没有人提出异议,木木自然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大学时她也和同学去过几次KtV,不算什么也不懂的菜鸟,但今晚她只想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待到结束。
KtV的包厢很大,灯光调成了暧昧的暗紫色。
金总把话筒递给许鑫,非要他开场,许鑫倒也没推辞,接过话筒,点了一首《那是你离开了北京的生活》。
前奏响起,他微微低头,像是在酝酿情绪的入口。
许鑫一开口,整个包间就安静了,他唱歌的嗓音比说话时低了几度,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沙哑。
不是技巧有多炫,是每一个字都像从某个真实经历里捞出来的,带着水汽和温度。
“街上的人偶尔会模仿你小动作
轻而易举就能将我击破”
Vivian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住了,她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落在许鑫的侧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但那已经不是社交性的微笑了,是某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柔软的东西。
杯子里的红酒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喝,甚至忘了放下。
李敏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的果叉扎着一块西瓜,停在半空中,没有送进嘴里,她的眼睛也看着许鑫,但和Vivian不同,她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
她很快低下头,把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似乎没尝出味道。
木木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一曲终了,包厢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夸奖声,木木从善如流,跟着拍了几下手。
金总接过话筒,非要自己也露一手,点了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他的声音洪亮,气势很足,只不过基本不在调上,但满屋子人照样给足了面子,掌声喝彩声依旧很大。
木木跟着又拍了几下手,没什么表情,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她把目光从Vivian和李敏身上收回来,低头喝了口果汁,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她想,今晚最好谁也别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