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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场里永远不缺新鲜事。

那天木木正帮李芳整理柯桥寄来的面料样卡,手机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好几声。

她拿起来一看,是韩小敏发来的一长串消息,满屏的哀嚎表情包:“木木你知道吗?李敏要回长宁了,这两个星期我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啊!我要疯了!”

木木一头雾水,张婷的产假不是还有一个月吗?这才过了半个月,李敏就要回来了?难道张婷提前销假了?

她放下手里的样卡,拿着手机找了个僻静角落,直接拨了过去,电话铃刚响,韩小敏就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听她那边的背景音,显然她也在找没人的地方。

“怎么回事?婷姐提前回来了?”木木问。

“哪有啊!”韩小敏的语气又急又无奈,“是李敏要回长宁!所以我才说我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

“为什么?她不是自己主动要去滨江的吗?”木木不禁提高了声音:“这才半个月就要回来?”

韩小敏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今天她在公司和Vivian当众吵起来了。”

原来李敏到了滨江职场后,Vivian把当初对付木木的那套又搬了出来。

先是让她端茶送水到会议室,做前台的活,李敏直接一句“这不是我的职责”就给挡了回去。

Vivian不甘心,周二市场部例会,又让李敏去旁听做会议记录,还要求当天就整理好把邮件发出来。

李敏再次拒绝,说这是Vivian份内的事,和她无关,Vivian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实在无法出席。

李敏明知道她在找借口,但毕竟涉及到工作,只好勉为其难加了一次班,等开完会整理好记录,邮件发出去,已经快十一点了。

木木听着,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当初被Vivian使唤的画面,但李敏不是她,至少有些事她敢直接说“不”。

李敏头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才走,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第二天早上,Vivian指着她桌上的星巴克,带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每天一杯星巴克,以后顺便帮我也带一杯。”

李敏当场就发了飙:“我喝星巴克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你想喝自己去买,有手有脚的,凭什么指派别人买咖啡?”

Vivian没料到她当着其他同事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留,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总裁助理就可以随便使唤人?”李敏可能是气狠了,依旧不依不饶:“上次端茶倒水,这次买咖啡,下次是不是要我去给你洗杯子?我来滨江是工作的,不是来伺候你的。”

Vivian被她这一顿输出呛得话都说不出来,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办公室里的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劝谁。

韩小敏学着当时的情景,压低嗓门模仿Vivian的语气:我又没让你白干,大不了我请你喝咖啡总行了吧?

李敏冷笑了一声:“我缺你这一杯咖啡?你留着自己喝。”说完不再看她,把Vivian一个人晾在原地。

动静闹得太大,许鑫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他扫了一眼,没有问谁对谁错,只说了一句话:“各扣五百绩效,李敏明天回长宁。”

Vivian站在他身后,眼眶还红着,李敏面无表情,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木木听完,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她没想到李敏这么硬气,当着众人的面跟Vivian翻了脸。

李敏这一闹,到底是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说她太冲动了?

“然后呢?”木木问。

“然后就这样呗,许总发话了,谁还敢说什么。”

韩小敏叹了口气,“李敏明天就回长宁职场上班,婷姐回来前的这两个星期,我只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了。”

木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辛苦,辛苦!”韩小敏叹了一声:“没办法,命苦!”接着挂了电话。

木木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对话。

Vivian使唤人的方法还是老样子,只是这次碰上了李敏这个硬茬,她想起那句“有手有脚的凭什么指派别人买咖啡”,话糙理不糙,听着确实解气。

但解气是一回事,结果又是另外一回事,李敏当场翻脸,出了气,但也挨了罚,还被调回了长宁。

木木不知道这笔账划不划得来,但她知道,职场这地方,不是一味忍让或者光靠硬气就能站稳的。

Vivian敢使唤人,是因为她赌别人不敢翻脸,但李敏翻了脸,赌的是得罪人的后果,两个人都赌了,都押上了自己的筹码。

木木想了想自己,她暂时还做不到李敏那样的硬气,也不想活得跟Vivian一样处处算计,但她可以学着不一味退让,保持善良的分寸感,守住自己的边界,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而不是一味地软弱。

木木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设计部,路过李芳工位的时候,她看到李芳正低着头画图,铅笔咬在嘴里,桌上是新铺开的白纸,木木没有打扰她,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柯桥寄来的面料样卡还没理完,她坐下来继续分。

第二天,李敏板着脸回到长宁职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张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休息时间,张蕾的身影出现在设计部门口,她径直走到木木工位边上:“晚上我订了位子,咱们行政部几个人一起聚了。”

木木不知道张蕾为什么突然提议聚餐,但她隐约觉得这顿饭跟李敏有关,木木没有拒绝。

这次张蕾订的不是经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而是一家开在弄堂深处的茶室。

推门进去,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老白茶的醇香,木木、陈陈、李敏、张蕾四个人围着一张老榆木桌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茶艺师提起紫砂壶,滚水冲进壶里,老白茶舒展开来,汤色橙红透亮,每人面前一只白瓷杯。

木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茶汤入口,醇厚绵滑,不带一丝涩。

陈陈大概觉得气氛不太对,没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安静地喝着茶,不时伸手从碟子里拿一块点心。

她先拿起一块蟹壳黄,咬了一口,酥皮扑簌簌往下掉,芝麻香混着猪油的香气在齿间散开。

条头糕软糯弹牙,豆沙馅细得抿一口就化;海棠糕烤得焦香,表面那层糖油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蜜;还有一碟鸽蛋圆子,小巧玲珑,搁在粽叶上,油光锃亮。

陈陈吃得仔细,每样都尝了一小块,嚼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和偶尔瓷器碰撞的轻响。

张蕾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敏敏,你来素素时尚几年了?”

“快三年了。”李敏回答。

“三年,不短了。”张蕾点了点头,“这次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放在心里,心态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受影响。”

李敏低着头,没接话。

张蕾又喝了一口茶:“我是看好你的,滨江行政部那边,以后业务会扩大,早晚需要一个主管。你是老员工,业务熟,工作能力强,很有机会竞聘这个职位,但首先你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接着,张蕾的声音轻了几分:“有些人,不该想的就别想,别说你跟他没什么交集,就算有,也不会有结果,与其把心思花在够不着的地方,不如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木木知道张蕾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李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辩解,也没有点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木木低着头假装喝茶,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佩服,她在米兰无意间撞破的那个秘密,原来张蕾早就知道。

她不仅知道Vivian和许鑫的事,还看出了李敏对许鑫的心思,连李敏最近状态不对的根子在哪里她都门清。

刚才那番话里,她甚至顺便点了一句Vivian“就算有,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木木不知道张蕾凭什么这么说,但她相信张蕾的判断,一个在行政部待了这么多年,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用经验换来的眼光。

木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白茶不苦不涩,有股淡淡的药香,咽下去之后,嘴里回甘。

她忽然觉得,职场里最厉害的人,不是许鑫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紧张的老板,是张蕾这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拿捏得刚刚好。

李敏还是没有说话,但木木看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陈陈大概觉得气氛太闷了,手里捏着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开口:“哎你们知道吗,我昨天刷到一个新闻,说有个地方开会,台上领导讲得正起劲,台下有个大哥睡着了,还打呼噜,全场都听见了。”

她学着打呼噜的声音,然后自己先笑了,木木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不住弯了眉眼。

陈陈看没人接话,又补了一句:“关键是旁边同事提醒他,那个大哥醒过来之后,还说:我没睡着,我在闭目思考。”

木木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敏的嘴角动了一下,张蕾看了陈陈一眼:“你整天看的都是这些东西?”

陈陈缩了缩脖子,又掰了一块海棠糕塞进嘴里,不敢再说了。

木木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挡了挡嘴角的笑,她知道陈陈是故意的,是想让气氛活跃起来,才讲了这个不算好笑的笑话。

茶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张蕾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水,动作轻缓。

眼见着桌上的点心见了底,茶也换了两泡,李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张蕾姐,我知道了。”

木木不知道李敏说的“知道了”是指知道了什么,是知道自己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还是知道自己不该肖想的人就别想,也许两者都有。

张蕾点了点头,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从茶室出来,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木木走在张蕾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张蕾倒是先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木木没说话,她确实有这个念头,李敏那些心思,是她自己的事,张蕾点破了,李敏面上不说,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职场里最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冲突,是你以为自己帮了人家,人家却觉得你揭了她的底。

快到路口的时候,木木开口了:“张蕾姐,我不太懂这些,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了,她不一定听,听了,也不一定领情。”

张蕾看了木木一眼,“领不领情,是她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我看着她把心思花在那些没结果的地方,却装看不见,就是我不称职。”

张蕾顿了顿,“她以后恨我也好,谢我也罢,我把该说的说了,对得起她叫我一声张蕾姐,也对得起我现在坐的位子。”

木木没有再说话,她不是被说服了,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张蕾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是担责任的那份胆量。

张蕾不怕被恨,不怕被说多管闲事,她怕的是该说的话没说,眼睁睁看着李敏走偏了。

木木自问还做不到这个份上,她怕得罪人,怕被讨厌,怕说了不该说的话收不回来,所以她不敢,目前的她还说不出张蕾那些话,也做不到张蕾那些事。

张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过了马路,停了一下:“你到了。”

木木点头,说了声:“张蕾姐晚安”。

张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木木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敢说话”的木木还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