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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木木第二天早上没有和陆炎一起吃早饭。

这一周刚入职实在太累了,华青早上没有叫她,她一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叶正军和陆炎早就走了。

木木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就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一个承诺没有兑现,心里对陆炎有那么一丢丢愧疚。

但她也没多想,转脸又把心思放在了那张没改完的风衣上。

只是在拿起画笔之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她放下手机,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下次,一定要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木木像一块海绵,把自己浸在素素时尚的日常里,一点一点地吸收着水分。

她跟着陈陈学会了办公用品采购的全流程。

从各部门提交申请,到汇总比价,再到下单验收,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表格和签字。

陈陈把一张填得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推给她看,说:“你看着复杂,做两遍就熟了。”木木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两页。

设计部的小雯要寄一批样衣给外地的一个面料供应商,木木按照流程称重、打包、填单、叫快递,整个过程没有出任何差错。

小雯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啊”,语气很随意,但木木还是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这是她第一次被设计部的人道谢。

后来沈若云让她把新到的一批面料样卡整理一下,顺便把上次的分类样卡补充几个新品种。

木木整理完送过去的时候,沈若云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桌面,连话都没说。

木木把样卡摆好,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沈若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不错。”

木木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嘴角的弧度控制在“刚好能被看到”的程度。

她每天都在进步,虽然只是行政助理的进步,不是设计师的进步,但她在积累,积累信任,积累人脉,积累对这个公司的理解。

她也在观察。

行政部的工位在二楼,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木木渐渐摸清了各部门的“常客”。

财务部的小周每周二和周四来送报销单,手里永远抱着一摞高高的文件夹。

商品部的小林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来茶水间接水,保温杯上贴着一个“不想上班”的贴纸。

市场部的刘经理偶尔来二楼开会,每次都会在走廊里迷路,因为他不常来长宁职场,老是搞不清楚几号会议室。

但木木最在意的,始终是设计部。

那是她的终点站,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有一天能走进那扇门,不是以“行政助理”的身份,而是以“设计师”的身份。

周四下午,她终于有了一个理由,走进了设计部的开放办公区。

张蕾让她去送一批文具,设计部申请的马克笔、速写本和铅笔到了。

本来该由陈陈去送的,但她临时被张蕾叫去处理别的事,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木木头上。

“你直接送到设计部,找小雯签收就行。”张蕾把一张签收单递给她,“小雯的工位在靠窗那边,你应该知道的,进去就能看到。”

那箱文具不轻,木木抱着箱子,一格一格地往楼下挪,脚步放得很慢,生怕踩空了。

设计部的开放办公区和她上次路过时看到的一样,水泥自流平地面,白色墙面,裸露的天花板管道喷成了黑色。

工位上堆满了面料色卡、样衣、灵感板、设计稿,有人在电脑上对着AI软件发呆,有人在对着一件白坯布样衣拍照,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面料的方向。

一切都很“设计部”。

一切都很“周文武”。

木木抱着箱子往里走,找到小雯的工位,把箱子放在她桌边,小雯正在打电话,看了一眼签收单,随手签了字,木木把单子放好,准备离开。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的一个工位。

那是一个靠墙的位置,和其他工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标准化的白色桌面和灰色屏风,而是一张老式的大木桌,桌面被颜料和马克笔染得花花绿绿,边角磨得发亮。

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稿,旁边散落着各种画笔:水彩、彩铅、马克笔、色粉,还有几支削了一半的铅笔。

桌子的主人正低着头,咬着一支铅笔的末端,盯着面前的一张设计图。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发尾微微翘着,像是自己拿剪刀随手剪的,穿着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没有任何装饰,领口松松地敞着。

她的皮肤不算白,脸上有细细的纹路,但五官很立体,是一种不施粉黛的、经得起时间打磨的好看。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块深色的颜料渍,像是被马克笔染的,很久没洗掉。

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木木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在素素时尚的设计部里,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设计师”,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桌上,没有电脑。

不是没打开,是根本没有。

整张木桌上,只有画笔、颜料、稿纸、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以及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帆布笔袋。

没有显示器,没有键盘,没有数位板,甚至连个插排都看不到。

木木愣了一下。

在这个人手一台电脑的公司里,设计部居然有人不用电脑?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设计图上。

那是一张女装的设计稿,手绘的,水彩和彩铅混合使用,线条不算流畅,甚至有些地方看得出反复涂改的痕迹,肩线的位置被擦了重画,边缘毛毛糙糙的,像一件没锁边的坯布。

但在木木眼里,那种毛毛糙糙不是“画不好”,而是保留了手的温度的东西,每一笔都带着力度和方向。

而且设计图的廓形很特别,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今年流行款”的东西,而是更接近某种个人化的表达。

领口的处理方式木木没见过,既不是翻领也不是立领,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花瓣一样微微外翻的弧线。

木木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秒钟。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很厉害。

但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但她用的色彩好暗。

整张图以黑色、深灰、藏蓝为主,偶尔有一小截暗红或墨绿,像是被压在深色底子下面,让人透不过气来。

不是不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叹气的好看,像阴天的海,你知道它很美,但你更想看到阳光照在上面的样子。

木木站在那里,脚下生了根一样,一时忘了自己只是个来送文具的行政助理。

“你是哪个部门的?”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

木木猛地回过神。

那个短发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她。

她嘴里还咬着那支铅笔,笔尾被咬得有点变形,塑料皮都裂开了。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看着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没有任何讨好。

“行政部的,来送文具。”木木指了指旁边那箱东西,“小雯签收了。”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稿纸上随手划了两笔,然后又把铅笔咬了回去。

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图上,好像木木的存在与否对她来说毫无区别。

木木站在那里,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您这张图,领口的处理方式很特别。”

短发女人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些,大概两秒钟。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你居然能看出来”的意外。

“你是学服装设计的?”她问。

“嗯,东华的,今年刚毕业。”

短发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图上又加了几笔,声音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东华的,底子应该不差,怎么去了行政部?”

木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是来曲线救国的”吧。

短发女人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把铅笔换了个角度,继续画。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对设计感兴趣,不忙的时候可以来看看我画图。”

木木愣了一下。

“好。”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短发女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木木站了几秒,确认对方已经把自己忘记了,便安静地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设计部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纯粹的兴奋。

那种“我看到了好东西”的兴奋,像一个收藏家在地摊上发现了真迹。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设计部”那一页。

她想了想,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往保温杯里加枸杞的陈陈。

“陈陈,设计部靠墙那个位置,短头发的女设计师,你认识吗?”

陈陈抬起头,顺着木木的目光往设计部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你说李姐啊?”陈陈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李芳。”

“李芳。””木木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字迹比平时工整。

“你看到她画图了?”陈陈凑过来一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是不是很厉害?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图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好久,都忘了自己是去送文件的。”

木木点了点头:“她的图跟别人的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陈陈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李姐在素素时尚十几年了,比周总监来得都早,她是老板,不是现在的小许总,是小许总的父亲亲自招进来的。”

木木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到处说。”陈陈左右看了看,张蕾在茶水间,李敏在低头看手机,戴着耳机,似乎没在听。

陈陈把椅子往木木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李姐有个儿子,自闭症,她老公,不对,是前夫,因为这个跟她离了,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木木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跟公司里的人说这些,我也是听小雯说的,小雯有次帮她拿快递,看到寄件地址是儿童医院,才知道的。”

陈陈叹了口气,“她每天五点半下班,是老板特批的,一分钟都不多待,就是要赶回去照顾孩子。但她的活儿从来不少干,有时候周末偷偷来公司加班,画图到半夜。”

木木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李芳”三个字,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和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原来那不是熬夜画图的痕迹,是生活的痕迹。

“那周总监……对她怎么样?”木木问。

陈陈撇了撇嘴:“周总监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喜欢李姐,不是针对她,是看不上所有不用AI的人。他好几次在会上说“手绘效率太低,跟不上时代”,虽然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没办法,小许总亲自交代过的,李姐必须留在公司。

“我还听说……”陈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许总说过一句话,说“素素时尚可以没有周文武,但不能没有李芳”。”

木木愣了一下:“小许总说的?”

“嗯,许鑫许总。”

陈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没想到吧”的得意,“你是不是觉得他是那种只看业绩、只看效率的人?其实不是,他对设计有自己的判断,他知道李姐的价值,也知道她的图卖得出去。李姐专门做高端定制客户,那些不差钱、有品位、不要流水线产品的客人,点名要她的设计。”

木木靠在椅背上,把这一连串信息在脑子里慢慢消化。

李芳。自闭症的孩子。离婚。一个人扛着。在公司里被周文武排挤,但被许鑫力保。

她的图暗沉沉的,像阴天的海,但那些高端客户愿意为她的设计买单。

她忽然觉得,许鑫这个老板,比她以为的要高明得多。

她之前只看到了他大步流星上楼的背影、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陈陈口中“不讲情面”的传说。

但一个愿意顶住设计总监的压力、保一个手绘老员工的人,不可能只是“只看业绩”的商人。

“眼光确实独到。”木木在心里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她觉得李芳可怜,而是因为许鑫看到了李芳不可替代的价值。

在这个AI可以批量生产设计的时代,真正的、带着人的温度和痕迹的手绘,反而成了稀缺品,而那些愿意为“稀缺品”买单的高端客户,恰恰是素素时尚最不能丢掉的客群。

木木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李芳。素素时尚老员工,比周文武资历深,许鑫指定要留的人,做高端定制客户。有一个自闭症的孩子,离婚,一个人带孩子。不用AI,手绘,色彩偏暗,但很好看。”

她说:有空可以来看看我画图。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层。

窗外的天快黑了,木木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跟陈陈打了个招呼:“走了,陈陈,明天见。”

“明天见!”陈陈挥了挥手。

木木走出公司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末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星期过得真快。

明天又是周五。

老板许鑫会来。

木木穿过斑马线,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起李芳说“有空可以来看我画图”时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木木知道,这对她来说不是一件不重要的事。

虽然那个邀请是“不忙的时候可以来看看”,但“看着”也是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