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叶正军站起来,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该走了。”
华青从沙发上起身,木木也跟着站了起来。
陆炎已经先一步出门,把车发动起来,停在门口,显然是在等。
叶正军穿上军装外套,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扣子、领口、袖口,一气呵成。
木木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爸爸穿便装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沉默的中年男人,但一穿上军装,整个人精神气完全不同了,肩膀更宽了,脊背更直了,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爸,晚上大概几点回来?”木木问。
“说不好。”叶正军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等,早点睡。”
“嗯。”
华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丈夫换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木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衣角上不自觉地捻了一下。
三个人走到门口,陆炎站在车旁,军装笔挺,姿态端正,看到他们出来,微微颔首。
叶正军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华青和木木。
“走了。”他说。
“嗯。”华青说。
叶正军弯腰坐进后座,陆炎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但没有马上上车,而是转过身,看着木木。
“木木,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陆哥。”木木说。
陆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在落地窗前那个更放松一些,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点默契。
军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荫掩映的巷口。
木木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几秒。
“这小孩,还挺上心的。”华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木木转过头:“什么?”
“没什么。”华青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你下午没事就画你的图去,晚饭王姨做。”
木木看着妈妈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但她说不上来。
她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这间屋子她住了十几年,墙上的海报还是高中时候贴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设计类的书和专业杂志。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文件夹里过去画的一件风衣。
如今再看,廓形还不够利落,肩线的位置要再往内收半公分。
面料要用那种硬挺但不失垂感的,她想的是高支数的棉麻混纺,或者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羊毛。
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滑动,一笔一笔地调整着线条。
肩线往里收了,袖子的弧度也要跟着改,不然抬手的时候会有多余的褶皱,她放大局部,一点一点地修,像在做一件精微的手术。
这件风衣的灵感来自爸爸的军装。
不是那种符号化的肩章和铜扣,而是那种“站在那里就不动如山”的感觉。
军装的力量感不在于装饰,而在于结构,利落的线条、克制的廓形、每一处剪裁都服务于功能,她要做的不是军装,而是把那种精神穿在身上。
她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有人敲门。
“木木,吃晚饭了。”
华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你都画了一下午了,眼睛不要了?”
“马上,妈。”
木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风衣,轮廓已经出来了,但细节还要再改,领口的弧度差一点意思,腰线的位置还可以再斟酌。
她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
晚饭是王姨做的,清炒时蔬、红烧带鱼、一碗排骨汤,排骨是中午剩下的食材做的,让王姨加了点萝卜炖了。
木木吃了一大碗饭,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在画板前坐了一下午,消耗比想象的大。
吃完饭,木木陪华青看电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华青看财经频道。
木木盯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画面,脑子里却在过那件风衣的细节,领口的弧度,明天再改,肩线的位置,今天收的那半公分好像还不够,再收两毫米试试。
她的思维像一根线,被那件风衣牵着,越拉越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九点。九点半。十点。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电视的声音已经调得很低了,华青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
木木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给妈妈披了一条毯子。
“妈,你先去睡吧,我等爸回来。”
华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说了让你别等,他们那种会,没个准点。”
“我不困。”
华青没有坚持,起身回了卧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客房我让王姨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小陆要是住,你带他上去。”
“知道了。”
客厅里只剩下木木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
许杉杉发了几条,说今天面试了一家公司,感觉还行,但工资有点低,还在犹豫。
陈陈发了一张她家猫的照片,配文“周末的我是这样的”,一只橘猫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木木给她们都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十点半刚过,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木木站起来,走到门口。
军车缓缓驶进来,车灯在铁门上扫过一道白光,车子停稳,驾驶座的门开了。
陆炎走下来,他先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叶正军下了车,脸上的疲惫几乎遮不住,他的眼窝比早上更深了,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领口松开了,领带被拽下来拿在手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用尽了力气之后的迟缓。
“爸。”木木走过去。
“嗯。”叶正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把领带和公文包递给陆炎,揉了揉眉心,“小陆,今晚住这儿吧,明天早上一起走。”
“好的,首长。”陆炎说。
木木注意到,陆炎也累,他的军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脸上没有爸爸那种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的光比下午暗了一些,像是灯被调低了几档。
哪怕累成这样,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华青从楼上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躺下又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叶正军,没有说“怎么这么晚”之类的话,只是走过去,接过陆炎手里的公文包,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不用了,吃过了。”叶正军说。
“会场那种饭,吃跟没吃一样。”华青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叶正军没有反驳,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背里,闭上了眼睛,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深了很多,鬓角的白发也更明显了。
木木倒了杯温水,放在爸爸手边,叶正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陆炎站在一侧没有过来,他似乎觉得在这个时刻,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画面里。
“客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木木走过去,压低声音说,“王姨下午收拾过了,床单是新的。”
“谢谢。”陆炎说。
“你吃了吗?我妈说饭在锅里,你要是没吃饱……”
“吃过了。”陆炎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华姨说得对,确实吃跟没吃一样。”
木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陆炎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那你去吃点?”木木说。
“方便吗?”
“我家,有什么不方便的。”
陆炎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军装外套搭在楼梯扶手上,跟着木木走进了厨房。
华青正在灶台前热汤,看到陆炎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多拿了一个碗,把汤分了。
排骨萝卜汤,中午剩的,加了水重新炖过,汤色奶白,萝卜炖得透明,排骨的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轻轻一碰就脱骨。
“坐。”华青指了指餐桌。
陆炎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是那种“客气地吃一点”的姿态,而是真的饿了。
木木在旁边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怎么开到这么晚?”她问。
陆炎放下碗,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最终他只是点点头:“每次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木木,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最近外面局势不太平,没事别往国外跑。”
木木微微一怔,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叶正军还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每次开会都这样吗?”木木问。
“差不多。”陆炎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一些,“这次还算好的,至少是在申城,能回家住一晚,上个月去京城开会,三天换了三个酒店,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呢?”她问,“你也这样?”
陆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问这个”的意外,但他还是回答了:“我是副手,首长比我更辛苦,我的任务就是让他少辛苦一点。”
木木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阳台上,陆炎说“能跟在叶首长身边是我的运气”。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句客气话,或者是一种表忠心的说辞。
但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坐在她家的厨房里,喝着一碗剩汤,说“我的任务就是让他少辛苦一点”这让她觉得,那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汤好喝吗?”木木忽然问。
陆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喝,华姨的手艺不错。”
“我妈不会做饭,这是中午剩的,王姨炖的。”
陆炎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木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明明很累,但没有一句抱怨,明明只是爸爸的副手,但把爸爸的辛苦当成自己的责任,明明可以客气地说“不用了谢谢”,但他选择了坐下来喝那碗汤。
陆炎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池里,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谢谢华姨,谢谢木木。”他说。
华青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上楼去了。
木木领着陆炎上二楼。
走廊的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这间。”木木推开左手边第二间房门,按亮了灯。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的两米大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华青大概是怕客人睡不着的时候没东西看。
“毛巾在架子上,都是干净的。”木木说,“要喝水的话,楼下厨房有热水壶,你房间里也有矿泉水。”
“够了,已经很好了。”陆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木木。”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陆炎想了想,说:“很少有人会问副手“你累不累”。”
木木愣了一下。
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呢?你也这样?”她没想到这句话会被他记住。
“你也早点休息。”陆炎说,“明天早上我陪首长吃早饭,然后去开会。你要是起得来,可以一起。”
“好。”木木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
“晚安,木木。”陆炎说。
“晚安,陆哥。”
木木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到走廊那头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那件风衣。
领口的弧度,明天再改。
现在她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爸爸的疲惫、陆炎的那碗汤、那句“很少有人会问副手你累不累”。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有整理的线头,她暂时理不清楚。
她合上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陆炎说:“你要是起得来,可以一起。”
明天早上,她要早起。
不是为了陪爸爸吃早饭,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而是因为,她想再跟那个人说几句话。
木木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花园里的月季,花瓣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浦东的夜空比市区清朗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但足够亮。
像一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