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被押上船之后,渡口的收尾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五十箱兵器被府兵们从大商船上搬下来,一箱一箱地摆在码头上,由杜鸿渐手下的文书逐一登记造册。狄仁杰亲自监督,每一箱都打开验过才封上。箱子里装的是清一色的陌刀刀胚,刀身已经锻造完成,只差开刃和装柄。陌刀是大周边军最精锐的兵器,对付突厥骑兵的利器,一柄陌刀的造价是普通横刀的三倍。五十箱,每箱十二柄,共计六百柄陌刀。这批陌刀如果运到西域,落在某支私军手里,装备起来的战斗力足以匹敌一个折冲府的府兵。
登记完毕,天已经大亮了。洛水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把渡口笼罩在一片灰白色中。狄仁杰站在码头上,看着府兵们把最后一箱陌刀搬上马车,转身对杜鸿渐道:“杜刺史,这批兵器暂时存放在洛州刺史府的武库中,严加看守。没有本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
杜鸿渐道:“阁老放心,下官亲自盯着。”
狄仁杰又道:“周寒江和凌秋月,本阁要带回洛阳审问。军器坊那边,张环他们已经拿下了。军器坊里的账册、信件、铁料库存,全部封存,一并运回洛阳。你派一个得力的人,暂时接管军器坊的日常事务,但不要动里面的人。等本阁回了洛阳,禀明陛下之后,再做处置。”
杜鸿渐一一应下。
狄仁杰转身走向停靠在码头边的官船。曾泰已经在船上等着了,船舱里临时布置了一间审问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站着两个持刀的千牛卫。李元芳守在舱门口,左手按着刀柄,脸色有些发白——折腾了一整夜,他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绷带上洇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如燕拿了干净的绷带和金疮药过来,让他坐下重新包扎。李元芳本想说不用,被如燕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坐在船帮上,伸出胳膊。
狄仁杰走进船舱,在桌子后面坐下来,对曾泰道:“把周寒江带进来。”
周寒江被两个千牛卫押进船舱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他的锦袍在抓捕时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腰带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千牛卫把他按在对面的椅子上,他低着头,不敢看狄仁杰。
狄仁杰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那块从柳如烟身上搜到的玉牌拿出来,放在桌上,玉牌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寒江的肩膀抖了一下。
“周寒江,你知罪吗?”狄仁杰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寒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狄仁杰道:“你犯的是谋反大罪。私造兵器,勾结前朝余孽,资敌西域。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死罪。三条加在一起,按大周律,当诛九族。你的九族有多少人?本阁替你算过了。你祖籍幽州范阳,范阳周氏是大族,你这一支虽然人丁不旺,但三族之内少说也有四五十口人。九族嘛,那就更多了。”
周寒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砰砰地磕着船板,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阁老……阁老饶命……下官……罪员是被逼的……是柳如烟逼罪员做的……”
狄仁杰等他的额头磕出了血,才开口道:“起来说话。”
周寒江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坐到椅子上。他的额头上青紫一片,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狄仁杰道:“你说你是被柳如烟逼的。她怎么逼你的?”
周寒江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声音发抖地说:“三年前,罪员从水师退役,回到范阳老家,本想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但柳如烟派人找到了罪员,说有一桩富贵要送给罪员。罪员当时鬼迷心窍,就见了她。她给了罪员五千两银子,说只要罪员替她办一件事——去洛州,拿下军器坊主事的位置。罪员说,军器坊主事是朝廷命官,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她说,你只管去洛阳找吏部考功司的孙郎中,他会替你安排。罪员半信半疑,拿着她给的荐书去了洛阳,见了孙郎中。不到一个月,罪员就被任命为洛州军器坊主事。阁老,罪员当时就知道,这个女人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罪员惹不起。从那天起,罪员就成了她的人。”
“吏部考功司孙郎中。”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叫什么?”
周寒江道:“孙廷辅。”
曾泰在一旁飞快地记了下来。
狄仁杰又道:“你当了军器坊主事之后,替柳如烟做了哪些事?”
周寒江道:“第一件事,就是把军器坊的账目改了。军器坊每年从工部领取的精铁数量是固定的,打造出来的兵器数量也是固定的。柳如烟让罪员在账目上做手脚,把实际产量报低,多出来的精铁私下铸造成兵器,运出去给她。三年下来,经罪员的手运出去的兵器,少说也有……也有两千多件。”
“两千多件。”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静,“都运到哪里去了?”
周寒江道:“大部分运往西域。柳如烟在幽州有一条线,通过驿站把兵器运到边境,然后由西域那边的人接应。还有一小部分,运到了并州。”
“并州?”狄仁杰的目光锐利了起来,“运到并州做什么?”
周寒江摇了摇头,道:“罪员不知道。柳如烟只让罪员把兵器运到并州城外的一座庄子里,交给一个姓孟的人。罪员只见过那个人一次,四十多岁,像个教书先生。”
曾泰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姓孟,像个教书先生——孟青书。柳如烟把一部分兵器运到了并州,交给了孟青书。孟青书在并州做什么?那些兵器现在在哪里?
狄仁杰收回目光,继续问道:“你见过元无量吗?”
周寒江愣了一下,道:“元无量?罪员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柳如烟背后的大金主。但罪员从来没有见过他。军器坊的精铁,有一部分是工部拨的,还有一部分是元无量从闽地运来的闽铁。闽铁的质量比工部的精铁好得多,铸造陌刀非用闽铁不可。每次闽铁运到,都是一个自称‘老邱’的人押送。罪员问过老邱,他的东家是谁。老邱说,不该问的别问。”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七月廿三这批货,柳如烟要你运到哪里?”
周寒江道:“运到西域碎叶城。柳如烟说,碎叶城有一个叫张德远的人会接货。这批货是张德远要的,急如星火,说八月十五之前必须送到。罪员问她,八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她说,你不用知道。罪员就不敢再问了。”
张德远。这个名字在狄仁杰的案卷里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张怀远的“兄弟”,西域的接头人。所有的兵器,最终都流向了这个人。他是谁?他在碎叶城做什么?八月十五又是什么日子?
狄仁杰把这些疑问暂时按下,从桌上拿起那块玉牌,举到周寒江面前,道:“这块玉牌,你见过吗?”
周寒江盯着玉牌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狄仁杰捕捉到了那丝犹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周寒江低声道:“见过。有一次,柳如烟喝多了酒,罪员无意中看到她腰间挂着这块玉牌。罪员问她这是什么,她立刻把玉牌收了起来,说,这是她的命。罪员问她为什么是她的命,她不肯说。”
狄仁杰把玉牌收回袖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周寒江以为审问结束了,刚要松一口气,狄仁杰忽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电。
“周寒江,本阁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你想清楚了再回答。”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寒江一个人能听到,“你在洛阳吏部办调任手续的时候,除了孙廷辅,还见过什么人?”
周寒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罪员……罪员……”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罪员不敢说。”
狄仁杰道:“你现在不说,等到了洛阳,本阁也有办法让你说。但到那时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算你主动招供。本阁能替你求情的余地,就小了很多。”
周寒江的额头上汗如雨下。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袍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洛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过了很久,周寒江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罪员在吏部办完手续之后,孙廷辅让罪员去一个地方,说有人要见罪员。罪员问是谁,孙廷辅说,你去了就知道了。罪员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宅子。宅子在洛阳城东,靠近白马寺。宅子不大,但很精致,里面的陈设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罪员在花厅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进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个女人。”周寒江的声音也在发抖,“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她的声音……罪员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但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她说,周寒江,你去了洛州之后,好好替柳如烟做事。做得好,你下半辈子的富贵,本宫包了。做得不好,你范阳老家的那几十口人,本宫也替你照顾了。”
“她自称‘本宫’?”狄仁杰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是。她自称本宫。”周寒江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到了,“阁老,罪员在水师当了二十年的差,见过无数的贵人。但那个女人身上的气度,罪员从来没有在任何贵人身上见过。她不像是普通的官家女眷,她站在那里,就像……就像……”
“像什么?”
“像皇宫里出来的人。”
船舱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洛水的波涛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舷,声音沉闷而悠长。
狄仁杰慢慢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进行最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座宅子,在白马寺的哪个方向?”狄仁杰终于开口了。
周寒江道:“白马寺东边,隔着两条巷子。罪员记得很清楚,从宅子的后花园,能看到白马寺的齐云塔。”
狄仁杰站了起来,对曾泰道:“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和柳如烟分开。”
周寒江被押走之后,曾泰回到船舱,看到狄仁杰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背影凝重如山。
“恩师。”曾泰走到他身后,低声唤道。
狄仁杰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缓:“曾泰,周寒江说的那个女人,自称‘本宫’。‘本宫’这个自称,在大周,只有两种人能用。一种是亲王的王妃,一种是公主。前朝皇室中,能用‘本宫’自称的,也只有公主。”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那个女人,就是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
狄仁杰缓缓转过身来,道:“不只是安阳公主遗孤。你想想,安阳公主在前朝覆灭的时候,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就算她还活着,就算她生下了女儿,她的女儿凭什么自称‘本宫’?公主的封号是不能世袭的。安阳公主的女儿,没有封号,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她没有资格自称‘本宫’。”
曾泰的脸色变了,道:“恩师的意思是……”
狄仁杰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道:“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本阁需要更多的证据。周寒江说的那座宅子,在白马寺东边,从后花园能看到齐云塔。这个位置已经非常具体了。等回了洛阳,本阁要亲自去白马寺周边走一趟。”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先派人去把那座宅子控制起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急。柳如烟落网的消息,现在还没有传到洛阳。那个女人还不知道她的幽州—洛州线已经被本阁连根拔起了。本阁要趁她还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如果提前派人去控制宅子,反而会打草惊蛇。她能在洛阳隐藏二十年,一定有脱身的办法。本阁不能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曾泰道:“学生明白。”
官船沿着洛水顺流而下,中午时分进入了黄河。黄河的水势比洛水大了数倍,浑浊的泥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夫们收起了桨,升起了帆,官船借着东南风,逆流而上,朝洛阳的方向驶去。
狄仁杰站在船头,望着滔滔黄河水,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元芳站在他身后,右臂重新包扎过了,吊在胸前,但左手依然按着刀柄。
“元芳,你的伤怎么样?”狄仁杰没有回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李元芳道:“大人放心,皮肉伤,不碍事。”
狄仁杰道:“等到了洛阳,本阁给你放几天假,好好养伤。”
李元芳立刻道:“大人,卑职不用放假。柳如烟虽然抓住了,但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大人身边不能没有人。”
狄仁杰笑了一声,道:“你啊,跟了本阁这么多年,还是这副脾气。行,不放假。但你得答应本阁,到了洛阳之后,让如燕每天给你换药,不许偷懒。”
李元芳的耳朵红了一下,闷声应道:“是。”
船行了一天一夜。七月廿五的黄昏,官船在洛阳城外的孟津渡靠了岸。狄仁杰没有进城,而是让杜鸿渐把柳如烟、周寒江、凌秋月三名要犯押往洛阳天牢,自己带着李元芳、如燕、曾泰和八大军头,住进了孟津渡旁边的一处驿馆。
驿馆不大,但很清静。狄仁杰要了后院的一排房间,把驿馆里原本住着的几个低级官员请到了前院,整个后院都空了出来。八大军头分成两班,一班值守,一班休息,把驿馆守得铁桶一般。
安顿下来之后,狄仁杰把曾泰叫到房中,摊开一张洛阳城的地图,找到了白马寺的位置。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是天下第一名刹,香火鼎盛。寺中的齐云塔高十三层,是洛阳城东最高的建筑,登上塔顶,能俯瞰半个洛阳城。
狄仁杰的手指从白马寺往东移了两条巷子,停在一片住宅区上。地图上标注着这片区域的名称——“安仁坊”。
“安仁坊。”狄仁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安阳公主的‘安’。仁义的‘仁’。安仁,安阳。这个坊名,是她故意选的。”
曾泰道:“恩师,安仁坊里住的大都是洛阳本地的富商和一些低品级的官员。学生以前在洛阳任职的时候,曾经因为公事去过几次,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那片宅子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进。”
狄仁杰道:“能在洛阳城东拥有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能在后花园里看到齐云塔,那绝不是低品级官员住得起的。周寒江说的那座宅子,一定不是普通的民宅。它的外表也许不起眼,但内里一定另有乾坤。就像柳如烟在幽州的那座宅子一样——外表普通,内有暗室。”
如燕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给狄仁杰和曾泰各倒了一杯,道:“叔父,明天就进城吗?”
狄仁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明天先不进。本阁要让齐虎去一趟洛阳城里,给陛下送一封密折。柳如烟落网的消息,必须由本阁亲自禀报陛下。另外,本阁还要让沈涛去查一查吏部的孙廷辅。周寒江说孙廷辅替他办了调任手续,还让他去见那个女人。这个孙廷辅,是连接吏部和那个女人的关键人物。查清了他的底细,就能摸到那个女人的一条臂膀。”
曾泰道:“恩师,孙廷辅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正五品的官。学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这个人很谨慎,做事滴水不漏,在吏部的人缘也不错。如果他是那个女人的人,那他在吏部潜伏的时间一定不短了。”
狄仁杰道:“正五品的郎中,能影响到军器坊主事的任命。这个位置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关键。考功司掌管天下官员的考课和升迁,孙廷辅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能在无数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那个女人需要的人安插到需要的位置上。周寒江只是其中一个。本阁怀疑,柳如烟手下的那十五名棋子,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通过孙廷辅安插的。”
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个女人在朝中安插的人,远比咱们想象的多。”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块玉牌,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玉牌上的玄鸟加冕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鸟的羽毛、冠冕的珠串、蛇的鳞片,每一处细节都雕刻得极其精细。这不是普通的工匠能刻出来的。这是宫廷玉工的技艺。
狄仁杰翻过玉牌,看着背面那两个篆字——“安阳”。篆字刻得很深,笔画之间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朱砂,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狄仁杰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朱砂。是血。年代久远的血,已经干涸发黑,渗进了玉石的纹理之中。
这块玉牌,曾经浸过血。也许是在安阳公主临死之前,从她身上取下来的。也许是那个老太监从她的尸体上摘下来的时候,玉牌已经泡在了血泊里。
狄仁杰把玉牌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二十年前,洛阳城破,前朝末帝从宫墙上跳了下去。安阳公主的尸体在乱军中被发现,但她身边的传国玉玺和皇室珍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二十年后,一个自称安阳公主遗孤的女人,坐在白马寺旁边的一座宅子里,用宫廷玉工雕刻的玄鸟玉牌号令散布各地的前朝余孽,把大周的铁和血,一点一点地抽到西域去。
她到底是谁?她真的是安阳公主的女儿吗?还是说,连这个身份,也是她从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那里夺来的?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但狄仁杰知道,答案就藏在白马寺东边那片安静的坊巷里。等他走进那座宅子,见到那个自称“本宫”的女人,所有的谜底,都会揭晓。
夜深了。孟津渡的驿馆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狄仁杰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疾书的影子。黄河的涛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像大地的脉搏。
李元芳坐在狄仁杰房门外的台阶上,左手握着刀,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如燕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道:“吃吧,我让厨房现做的。”
李元芳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如燕,道:“你呢?”
如燕道:“我吃过了。”
李元芳端起碗,用左手笨拙地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吃得慢,但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光了。如燕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元芳放下碗,忽然道:“你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如燕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叔父一定已经有了答案。他从来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出手。”
李元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听着黄河的涛声,等着房间里那盏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