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虎是在狄仁杰到达孟津渡的当天夜里出发的。他骑着一匹快马,怀里揣着狄仁杰连夜写就的密折,从孟津渡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天还没亮就到了洛阳城下。守城的士兵验过他的千牛卫腰牌,放他进了城。齐虎没有停留,打马直奔上阳宫。
上阳宫的宫门刚刚打开,值夜的内侍正在交接。齐虎把密折递进了宫门,然后守在宫门外的值房里等消息。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绯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尖着嗓子道:“齐将军,陛下召见。随咱家来吧。”
齐虎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座偏殿前。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武则天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御案后面,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冠。她的手里拿着狄仁杰的密折,已经看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殿外的晨曦。
“臣齐虎,叩见陛下。”齐虎单膝跪地。
武则天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怀英的密折朕看过了。他说柳如烟已经抓住了,但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在洛阳,住在白马寺旁边的安仁坊里。他还说,这个人自称‘本宫’,很可能是前朝安阳公主的遗孤。齐虎,你跟着怀英一路从幽州追到洛州,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你都知道。朕问你,怀英有几分把握?”
齐虎道:“回陛下,阁老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在密折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查证才落笔的。阁老让卑职转告陛下,他需要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一定把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查清楚,亲自禀报陛下。”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齐虎听得出来,那里面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在密林深处听到了猎物的脚步声,耐心地举起了弓。
“老狐狸。”武则天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提高了声音,“回去告诉怀英,朕给他五天。五天之后,朕要在上阳宫听他亲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另外,传朕的口谕,洛阳城中所有千牛卫,暂归狄仁杰节制。他需要调多少人就调多少人,不必再向朕请旨。”
齐虎心中一凛。千牛卫是皇帝的贴身卫队,大周立国以来,从没有把千牛卫的节制权交给过外臣。陛下这是把压箱底的权力都交给了阁老。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卑职领旨!”
齐虎退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孟津渡离洛阳城不过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就到了。他赶回驿馆的时候,狄仁杰正在后院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炊饼,一碟咸菜。曾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洛阳城里送来的卷宗,一边看一边向狄仁杰汇报。
“恩师,学生让人查了孙廷辅的底细。”曾泰翻开卷宗,“孙廷辅,洛州偃师人,咸亨三年进士,入仕先在刑部做主事,后来调入户部,再后来又调到吏部考功司,一步一步升到郎中。这个人的履历看起来很干净,每一步升迁都有据可查。但学生注意到一件事——他从刑部调入户部的那一年,正是张怀远从水师调任幽州都督的同一年。两个人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调任的时间高度吻合。”
狄仁杰放下筷子,接过卷宗翻了翻,目光停在了孙廷辅的籍贯上:“洛州偃师。周寒江是幽州范阳人。张怀远是河南府人。三个人的籍贯天南地北,没有任何交集。但他们同时在那一年得到了调任。曾泰,那一年吏部尚书是谁?”
曾泰道:“学生查了,那一年的吏部尚书是苏味道。”
苏味道。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味道是武周朝的老臣,为人圆滑世故,遇事从不表态,人称“苏模棱”。他在朝中的人缘极好,谁也不得罪,谁的忙都帮。这样一个人,如果被人利用,替某个势力在官员调任上开了方便之门,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
“苏味道现在在哪里?”狄仁杰问道。
曾泰道:“三年前已经致仕了,回了原籍赵州。学生查过,他致仕之后深居简出,很少跟外界来往。”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卷宗合上,道:“这条线暂时放一放。苏味道已经致仕,不在洛阳。现在动他,意义不大。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白马寺旁边那座宅子里的女人。”
正说着,齐虎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把武则天的口谕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狄仁杰听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洛阳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坐下来,对曾泰道:“五天。陛下给了本阁五天。这五天里,本阁要让那个女人自己走出来。”
当天下午,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曾泰和八大军头,分乘三辆普通的马车,进了洛阳城。他没有去官驿,也没有去大理寺,而是在安仁坊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租下了一座两进的民宅。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常年在外跑买卖,宅子一直空着。曾泰以每月五两银子的价格租了下来,用的是化名。
宅子的位置极好。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安仁坊的全貌。安仁坊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坊区,四面有坊墙,南北各开一座坊门。坊里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大多是两进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绿树掩映,看起来和洛阳城里其他的坊区没有什么两样。
但狄仁杰注意到了一件事。安仁坊的坊门,比其他坊区的坊门要新得多。不是木材的新,而是门上的铁件——门环、门钉、合页——都擦得锃亮,像是经常有人维护。而其他坊区的坊门,铁件大多锈迹斑斑,没有人管。
“这座坊里住着的人,不简单。”狄仁杰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李元芳道,“普通的坊区,坊门是里正管的,维护不善是常事。但安仁坊的坊门,铁件擦得比宫门还亮。这说明,坊里住着一个有身份的人,里正不敢怠慢。或者更直接一点——里正本身就是那个人的人。”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学生去查查安仁坊的里正?”
狄仁杰道:“不用。查里正,等于告诉那个人有人在查她。本阁不想打草惊蛇。元芳,你跟本阁出去一趟。咱们去白马寺上炷香。”
李元芳愣了一下,道:“上香?”
狄仁杰笑了一声,道:“白马寺是天下第一名刹,来洛阳的人,哪有不去白马寺上香的道理?本阁作为一个从幽州来的药材商人,到了洛阳,去白马寺烧炷香,求个平安,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李元芳明白了。狄仁杰不是去上香,是去踩点。
半个时辰后,狄仁杰换了一身更加体面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绸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比甲,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软脚幞头。这一身打扮,像极了一个家境殷实的外地商人。李元芳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右臂依然吊着,但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披风,把绷带遮住了。如燕还是女扮男装,扮作狄仁杰的跟班小厮。
三个人出了巷子,沿着大街往东走。白马寺在洛阳城东,从安仁坊走过去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路上经过安仁坊的南门时,狄仁杰放慢了脚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坊门内的情况。坊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巷子,青石板铺路,两旁种着槐树,树荫浓密,把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不做停留。
狄仁杰注意到,坊门内侧的墙根下,坐着一个卖茶的老头。老头的茶摊很小,只有一张矮桌和几个小板凳。但老头的眼睛很亮,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卖茶老人。当狄仁杰三人从坊门前经过时,老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才移开。
“那个卖茶的老头,是眼线。”走远了之后,狄仁杰低声道,“他的茶摊正对着坊门,每一个进出安仁坊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个坊区的坊门口,摆着一个眼线的茶摊。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巢穴守得跟皇宫一样严实。”
白马寺很快就到了。今天是七月廿六,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白马寺的香客依然络绎不绝。山门前的广场上停满了马车和轿子,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的气味。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如燕,随着人流走进了山门。
他没有急着去大雄宝殿上香,而是在寺院里慢慢地走着。白马寺的规模很大,从山门到大雄宝殿,再到后面的藏经阁、齐云塔,层层递进。狄仁杰走过了天王殿,走过了大佛殿,走过了接引殿,最后在齐云塔前停了下来。
齐云塔高十三层,是洛阳城东最高的建筑。狄仁杰仰头看了看塔顶,然后转身朝东边望去。从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安仁坊的轮廓。安仁坊在齐云塔的东边,隔着两条巷子。坊里的宅院掩映在绿树丛中,只能看到青灰色的屋顶和偶尔露出的一角飞檐。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些屋顶之间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座宅院上。那座宅院比周围的宅子都要大一些,屋顶上覆盖的不是普通的灰瓦,而是一种颜色略深、带釉光的青瓦。这种瓦叫“琉璃青”,是洛阳城里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和皇亲国戚才能使用的规制。普通人用这种瓦,是僭越,是要杀头的。
但这座宅子,就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安仁坊的绿树丛中,没有人来查它。
“大人,您看那座宅子的后花园。”李元芳低声道。
狄仁杰顺着李元芳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宅子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小小的凉亭。凉亭的顶也是琉璃青瓦,亭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但能看到那个人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狄仁杰把千里镜举起来,对准了那座凉亭。千里镜里,那个人影清晰了起来——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面容在千里镜里依然有些模糊,但能看到她的坐姿极其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庙里的菩萨。
就在狄仁杰透过千里镜观察她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微微侧了侧头,朝齐云塔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狄仁杰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那个女人不是在赏景。她是在看他。隔着两条巷子,隔着一座齐云塔,她准确地看向了狄仁杰所在的位置,就好像她早就知道那里有人在看她一样。
狄仁杰放下千里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对齐云塔下的一个小沙弥合十行了一礼,道:“敢问小师父,这座齐云塔,可以登上去看看吗?”
小沙弥道:“施主,齐云塔平时不对外开放。但今日住持师父在塔上接待一位贵客,施主若是想登塔,小僧可以去通禀一声。”
狄仁杰道:“不必了。既然有贵客,老夫就不打扰了。多谢小师父。”
他带着李元芳和如燕离开了齐云塔,出了白马寺的山门。回去的路上,狄仁杰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进了那座租来的民宅,关上了门,他才坐下来,对曾泰道:“那座宅子里住着的女人,今天在白马寺的齐云塔上接待贵客。曾泰,你马上去查,今天白马寺的住持接待了谁。”
曾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李元芳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怎么知道她在齐云塔上?您从千里镜里看到的,不是在凉亭里吗?”
狄仁杰道:“本阁看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凉亭里。但小沙弥说,住持在塔上接待一位贵客。凉亭和齐云塔,一个在安仁坊,一个在白马寺,隔着两条巷子。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凉亭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
李元芳愣住了,道:“不是她?那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玉牌上,玄鸟的冠冕在光线中泛出幽幽的青光。
“一个替身。”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就像柳如烟是她的替身一样,凉亭里的那个女人,也是替身。她本人,今天就在齐云塔上。她以贵客的身份进入白马寺,登上齐云塔,居高临下,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本阁。”
李元芳的脸色变了,道:“大人,您是说,她看到咱们了?”
狄仁杰道:“不一定看到了咱们。但她一定看到了有人在观察她的宅子。齐云塔是洛阳城东最高的地方,站在塔顶,整个安仁坊尽收眼底。她选择在齐云塔上会见住持,不是偶然。她是在利用齐云塔的高度,反观察所有试图观察她的人。这个女人,比柳如烟高明得多。柳如烟只知道藏,而她知道如何利用地形,把观察者变成被观察者。”
如燕道:“叔父,那咱们暴露了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一定。今天白马寺的香客那么多,登上齐云塔附近的人也不止咱们三个。她就算看到了有人在观察她的宅子,也无法确定是谁。不过,咱们不能再从正面观察了。沈涛,你带潘越,从今天晚上开始,轮流守在安仁坊东西两侧的巷子里。不要盯着那座宅子看,盯住进出安仁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卖茶的老头,他和什么人接触,什么时候换岗,都要记下来。”
沈涛应了一声。
曾泰在两个时辰后回来了,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恩师,学生查到了。今天白马寺的住持确实接待了一位贵客。但那位贵客,不是什么神秘人物——是太平公主。”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太平公主,武则天唯一的女儿,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来白马寺做什么?
“住持接待太平公主的地方,确实在齐云塔上。”曾泰继续说道,“但学生问过寺里的知客僧,知客僧说,太平公主是来为陛下祈福的。她在齐云塔上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就离开了。住持亲自送到山门外,这是白马寺最高规格的迎送礼节。”
狄仁杰沉默了很长时间。屋子里没有人敢出声。李元芳、如燕、曾泰,还有守在门口的沈涛,都看着狄仁杰,等着他开口。
“太平公主。”狄仁杰缓缓说道,“她今年多大了?”
曾泰道:“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生于麟德二年,今年应该是二十出头。”
狄仁杰道:“二十出头。前朝覆灭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安阳公主如果还活着,她的女儿,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曾泰的脸色刷地白了,道:“恩师,您是说……太平公主就是……”
狄仁杰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道:“本阁什么都没有说。本阁只是在算一个时间。安阳公主在前朝覆灭的时候,如果已经怀有身孕,或者刚刚生下女儿,那个女儿的年纪,正好和太平公主相仿。但这个年纪的宗室女、官宦女,洛阳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仅凭年纪,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太平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如果她是安阳公主的遗孤,那陛下……”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李元芳立刻闭上了嘴。这个话题,在洛阳城里,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能碰的禁忌。
“曾泰,你再去查一件事。”狄仁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查一查太平公主府里的情况。不是查公主本人,是查她府里的下人——侍女、内侍、护卫。尤其是那些跟了她多年的老人。本阁想知道,太平公主府里,有没有从外面收养的侍女,或者来历不明的老人。”
曾泰道:“学生明白。学生有一个同年在公主府做长史,可以从他那里侧面打听。”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小心一点。公主府的长史,也不是简单的人物。不要让他察觉到你在查什么。”
曾泰应声去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安仁坊的方向。坊门已经关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个卖茶老头的摊位上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狄仁杰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道:“元芳,你明天跟本阁去一趟太平公主府。”
李元芳道:“大人,您要直接去见太平公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本阁不去见她。本阁只是在公主府外面转一转,看一看。本阁要知道,那座公主府,和安仁坊里的那座宅子,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夜深了。洛阳城沉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狄仁杰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直到三更天才熄。守在门外的李元芳听到了他在屋子里踱步的声音——来来回回,整整踱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官服——不是他那身宰辅的紫袍,而是一件正五品的绯色官服,是曾泰从洛州刺史府借来的。他让李元芳和如燕也换了便服,三个人出了门,朝太平公主府走去。
太平公主府在洛阳城的西北角,靠近上阳宫。府邸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照壁就有三丈多宽,上面雕着云纹和瑞兽,气派非凡。门口站着八个持戟的卫士,身上的盔甲擦得锃亮,目不斜视。狄仁杰没有靠近,而是在公主府斜对面的一座茶楼上,要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坐下来慢慢地喝茶。
从雅间的窗户望出去,太平公主府的大门和后花园的一角都能看到。狄仁杰端着茶杯,目光在公主府的建筑上来回扫视。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了后花园的一座建筑上——也是一座凉亭。凉亭的顶,盖的也是琉璃青瓦。亭子的形制、大小、甚至翘角的弧度,都和安仁坊那座宅子后花园里的凉亭如出一辙。
“元芳,你看那座凉亭。”狄仁杰低声道。
李元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道:“大人,和安仁坊那座,一模一样。”
狄仁杰放下茶杯,站起来,道:“走吧。”
三个人下了茶楼,沿着大街往回走。走到半路,狄仁杰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骑驴的,有步行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狄仁杰感觉到了。从他们离开民宅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跟着他们。那个人跟得很远,脚步很轻,混在人群中几乎无法分辨。但狄仁杰在刑部和大理寺待了几十年,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盯上他们了。
“不要回头。”狄仁杰压低声音,继续往前走,“元芳,盯咱们的人,有几个?”
李元芳的左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平视前方,只用眼角的余光扫着两侧。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两个。一个在咱们后面三十步,穿灰布短褐,挑着一副空担子。另一个在对面的屋檐下,穿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像个读书人。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咱们夹在中间。”
狄仁杰道:“能甩掉吗?”
李元芳看了看前方的街道。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通往南市的大街,往右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是卖杂货的集市,人头攒动,摊位密布。
“大人,往右走。集市的巷子窄,人多,容易甩。”李元芳低声道。
狄仁杰微微点了点头。三个人走到十字路口,忽然拐进了右边的窄巷子。巷子里果然人山人海,卖布的、卖菜的、卖瓷器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狄仁杰三人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绕过了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钻进了一条更窄的支巷。
支巷里没有人。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是一条窄窄的天空。三个人快步穿过支巷,从另一头钻出来,已经回到了大街上。身后那两个尾巴,被甩在了集市里。
“大人,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李元芳低声问道。
狄仁杰的脸色很凝重,道:“能在洛阳城里,光天化日之下跟踪朝廷命官——虽然本阁穿的是五品官服——他们背后的势力,不用本阁说,你也应该猜得到。本阁昨天刚到洛阳,今天就被盯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女人在洛阳的势力,远比本阁想象的庞大。她不只在安仁坊有眼线,她的人遍布整个洛阳城。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之内。”
回到民宅,狄仁杰立刻把八大军头全部叫了进来,重新布置了警戒。民宅周围,明哨暗哨全部加派了人手。任何人进出巷子,都要被记录下来。
布置完毕,狄仁杰坐下来,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和曾泰查到的信息汇总在一起。太平公主府和安仁坊宅子的凉亭,形制一模一样。太平公主昨天在齐云塔上待了半个时辰,而同一时间,安仁坊宅子后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人——一个替身。
“曾泰,太平公主昨天去白马寺,是临时起意,还是提前安排好的?”狄仁杰问道。
曾泰道:“学生问了白马寺的知客僧。知客僧说,太平公主每次来白马寺,都是提前三天通知寺里。寺里要清场,要准备素斋,要安排住持亲自接待。这一次也不例外,三天前就通知了。”
三天前。狄仁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天前,是七月廿三。正是他在洛州渡口收网、抓住柳如烟的那一天。也就是说,柳如烟落网的同一天,太平公主通知白马寺,她要在三天后去齐云塔上为陛下祈福。
是巧合吗?狄仁杰从来不相信巧合。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曾泰,你再去查一件事。查一查太平公主和吏部考功司郎中孙廷辅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不是直接的往来,是间接的——公主府有没有人跟孙廷辅接触过,或者公主府有没有替什么人向吏部递过话。”
曾泰道:“学生去查。”
曾泰走后,如燕端着一壶新煮的茶走进来,给狄仁杰倒了一杯,道:“叔父,您怀疑太平公主?”
狄仁杰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如燕能听到。
“如燕,本阁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之后,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元芳。”
如燕的神色一凛,低声道:“叔父请讲。”
狄仁杰道:“二十多年前,前朝覆灭的时候,陛下刚刚被立为皇后不久。那时候,朝中反对陛下的人很多,前朝的余孽也在暗中活动。本阁当时还是并州法曹,对京里的事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本阁记得很清楚。当时京中有一个传闻,说陛下其实不是武家的女儿,而是前朝皇室流落在民间的血脉。这个传闻流传了一阵子,后来被陛下以铁腕手段压了下去,传谣的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就再也没有人提了。”
如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道:“叔父,您是怀疑……”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本阁没有怀疑任何事。本阁只是告诉你,二十多年前,有过这样一个传闻。那个传闻出现的时间,和前朝覆灭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就好像有人知道前朝要亡了,提前在民间埋下了这颗种子。”
如燕的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道:“叔父,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太平公主……”
狄仁杰抬起手,再次制止了她,道:“本阁说了,本阁没有怀疑任何事。本阁只是在查案。查案的人,不能被任何先入为主的念头左右。本阁只看证据。等证据够了,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窗外,洛阳城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安仁坊的方向,那座盖着琉璃青瓦的宅院里,不知道那个自称“本宫”的女人,此刻正在做什么。也许她也坐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暮色,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狄仁杰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对门外的沈涛道:“通知张环和李朗,今天晚上,本阁要夜探安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