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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 第71章 子夜洛水收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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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三,从清晨开始,洛州渡口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洛水上升起的水汽和秋晨的寒露混在一起,把整片河面遮得朦朦胧胧。渡口的苦力们照常扛着麻袋在跳板上上下下,船工们照常解开缆绳又系上,茶摊的老妇照常烧开一大铜壶的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狄仁杰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官服,依然是那件灰布长袍,但洗过了,熨过了,穿在身上整整齐齐。他把那枚御赐的宝剑从包袱里取出来,用软布擦了一遍,系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混在灰布长袍里并不显眼。

李元芳的右臂换了一次药。郎中说过一个月不能动武,但李元芳还是把刀磨了又磨,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寒芒。他把刀挂在左边腰间,用左手拔了几次,直到确认拔刀的动作已经足够顺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燕换回了女装。今天的场合不需要她再女扮男装了。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软剑缠在腰间,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披风。曾泰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把狄仁杰的手令和杜鸿渐的调兵文书贴身收好。

四个人在客栈后院里碰了头。狄仁杰看了看天色,道:“时辰还早。周寒江的人白天不会动,要等到天黑之后才开始装船。咱们白天就在客栈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柳如烟的眼线一定还在洛州城里活动,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咱们。”

曾泰道:“恩师,杜刺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百府兵分成四队,埋伏在渡口上游芦苇荡中。杜刺史亲自坐镇,只等恩师的信号。信号是——”

狄仁杰道:“三盏红色的孔明灯。本阁会在渡口主码头放出。杜刺史看到信号,就带兵顺流而下,封锁渡口的水路。张环那边,信号是一样的。三盏红灯升空,他们就冲进军器坊。沈涛那边,看到信号就带人从货栈里冲出来,封锁渡口的陆路。记住了,所有人必须等三盏红灯全部升空之后才能动手。提前一息,就会打草惊蛇。推迟一息,柳如烟就可能脱网。”

李元芳道:“大人,三盏孔明灯由谁来放?”

狄仁杰道:“本阁亲自放。”

李元芳愣了一下,道:“大人,放灯的时候您在明处,太危险了。”

狄仁杰笑了笑,道:“本阁就是要站在明处。本阁要让柳如烟看到,来抓她的人是狄仁杰。本阁要让她知道,她二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不是输给了运气,不是输给了偶然,是输给了大周的王法。本阁要让她心服口服。”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慢。狄仁杰坐在房中,把从幽州带来的所有卷宗、信件、拓片、地图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些天来搜集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但他还是习惯在行动之前把所有的东西再过一遍。这是他在大理寺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从未改变。

曾泰坐在对面,帮他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如燕在窗边擦剑。李元芳在院子里踱步,走一会儿,停下来,用左手拔刀空挥几下,然后继续踱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过中天,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十里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收破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客栈后院里这四个人,更没有人知道,今晚的洛州渡口将会发生什么。

黄昏时分,狄仁杰把所有人叫到房中。

“时辰差不多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按照昨晚的布置,分批前往各自的位置。”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环,你带李朗、杨方、仁阔,现在就去军器坊西墙外的芦苇丛。记住了,周寒江的人开始装船之后,不要急着动手。等船离开小码头,等周寒江的人最松懈的那一刻,再冲进去。军器坊里那座矮房子,一定要给本阁守好。”

张环拱手道:“阁老放心,卑职人在,矮房子就在。”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道:“沈涛,你带潘越、肖豹、齐虎,去渡口主码头两侧的货栈。货栈里现在堆的都是粮食和布匹,你们藏在货堆后面,不要出声。等杜刺史的船到了,你们就从货栈里冲出来,配合杜刺史把码头围住。记住,任何人不许下船,任何人不许离开码头。”

沈涛道:“卑职明白。”

狄仁杰最后看了看屋里的每一个人,道:“今夜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柳如烟这条鱼,本阁追了整整一个月,从幽云县追到幽州,从幽州追到洛州。今晚,本阁要把她收入网中。你们都是跟随本阁多年的老人了,本阁信得过你们。去吧。”

八大军头齐声应诺,鱼贯出了客栈,消失在暮色中。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和曾泰,最后一批离开客栈。他们没有直接去渡口,而是先去了洛州城南,来到了地保名单上写的那条巷子。巷子叫槐花巷,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民房。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院门紧闭着,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这就是柳如烟和凌秋月的藏身之处。

狄仁杰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对李元芳低声道:“院子里没有人。她们已经走了。”

李元芳道:“大人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你闻闻。院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现在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周围的院子都在冒炊烟,只有这座院子是冷的。她们白天就已经离开了,也许是去了渡口附近,找个更靠近码头的地方等着。”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进去看看?”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用了。里面一定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留下。柳如烟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走吧,去渡口。”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狄仁杰四人到了渡口。渡口的白天和晚上是完全不同的两副面孔。白天这里是喧嚣的码头,人声鼎沸,货物流转。到了晚上,尤其是子时前后,渡口就变成了一片寂静的水岸。苦力们收了工,回窝棚睡觉了。商贩们收了摊,回城里了。只剩下几条渔船的乌篷里还亮着豆大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曳。

狄仁杰在渡口主码头对面的一间空货栈里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货栈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木棚,里面堆着一些不值钱的竹筐和草席。从货栈的缝隙里看出去,整个主码头一览无余——码头上的石阶、系缆绳的石柱、停船的泊位、渡口管事的小屋,全部在视线之内。

狄仁杰在一块倒扣的竹筐上坐下来,把千里镜架在货栈的木板缝里,对准了河面。李元芳守在他身后,左手按着刀柄,耳朵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如燕和曾泰一左一右,藏在货栈两侧的阴影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渡口越来越静,连渔船上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熄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七月廿三的月亮果然很大,很圆,把洛水照得一片银白。河面上起了风,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大约亥时末,河面上传来了划水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船桨入水时刻意压低了幅度。狄仁杰把千里镜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上游,军器坊的方向。一条货船正顺流而下,船上没有点灯,黑黢黢的船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月光照出了船身的轮廓,根本发现不了它。

货船慢慢地靠向主码头。船上有三四个人影,动作很轻,把缆绳抛上石柱,将船停稳。然后船上的人开始往码头上搬东西——木箱,和狄仁杰在军器坊西墙外看到的那种木箱一模一样。箱子不大,但很沉,两个人抬一箱都显得吃力。木箱被整齐地码在码头上,一共二十箱。

搬完箱子,船上的人没有停留,解了缆绳,把船划离了码头,往下游去了。码头上只剩下那二十个木箱,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没有人看守。

李元芳低声道:“大人,他们把货卸在码头上就走了?”

狄仁杰道:“不是走。是去接人。这些箱子是周寒江送来的第一批货。他先把货运到码头,卸在这里,然后船去别的地方接柳如烟。等柳如烟到了,再把这些箱子装上船,一起离开。这样分开操作,是为了降低风险。万一码头上出了事,柳如烟不在船上,她还有机会脱身。周寒江这个人,心思确实缜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河面上又传来了划水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来的船也更大。狄仁杰从千里镜里看到,一条两层的大商船从下游缓缓驶来。商船的船舷上,借着月光,能看到一只金色的鸟的图案。

玄鸟。

商船靠上了主码头。船头上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狄仁杰认出了他——周寒江。退役水师将领,洛州军器坊主事,柳如烟在洛州的合伙人。

周寒江走下船,站在码头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二十个木箱,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朝船上挥了挥手,几个船工开始把那二十个木箱往船上搬。

就在这时,渡口的入口处传来了车轮声。一辆青帷马车从洛州城的方向驶来,在渡口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面容姣好,正是凌秋月。凌秋月下了车,伸手扶住车帘,从马车里又下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头上梳着高髻,脸上蒙着一块薄纱,看不清面容。但狄仁杰不需要看清她的脸。那个身姿,那个步态,他在幽云县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记住了——柳如烟。

柳如烟走下马车,凌秋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朝主码头走去。周寒江迎了上来,拱手道:“柳娘子,一路辛苦。”

柳如烟微微颔首,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周大人辛苦。货都齐了?”

周寒江道:“第一批二十箱已经到了,都在这里。第二批三十箱还在军器坊,等这边装完船,我亲自回去盯着装第二批。天亮之前,全部装完。”

柳如烟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装船的木箱,道:“五十箱。周大人,这次的货比上次多了不少。”

周寒江道:“上面催得紧。西域那边已经等不及了,说八月十五之前必须送到,否则就要误了大事。我这几个月日夜赶工,把库存的所有精铁全部用上了,才凑出这五十箱。柳娘子,这批货送出去之后,我这边就空了。上面得给我补料,不然下个月的货就供不上了。”

柳如烟道:“料的事你不用操心。元无量那边已经在调运了,下个月会有一批上好的闽铁从水路运到洛州,足够你用半年的。”

元无量。狄仁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柳如烟提到元无量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随时可以调动的人。这说明元无量确实存在,而且和柳如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王孝杰在幽州查了几天没有查到元无量的踪迹,原来这个人根本不在幽州,他的铁料是从闽地运来的。闽地铁矿,天下闻名。能把闽铁千里迢迢运到洛州,这个元无量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码头上,船工们把二十箱货全部搬上了商船。周寒江对柳如烟道:“柳娘子,你先上船歇息。我现在回军器坊,亲自盯着第二批货装船。最多两个时辰,天亮之前一定运到。”

柳如烟道:“我跟你一起去。”

周寒江愣了一下,道:“柳娘子,军器坊那边又脏又乱,你还是在船上等着吧。”

柳如烟摇了摇头,面纱后面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道:“不。我要亲眼看着这批货上船。上次在幽州,我把货交给熊三和马彪,自己没盯着,结果货被狄仁杰截了。这一次,我要从头盯到尾,一箱都不能少。”

周寒江看了看凌秋月,凌秋月微微点了点头。周寒江便不再坚持,道:“既然柳娘子坚持,那就一起去吧。凌班主呢?”

凌秋月道:“我在船上守着这批货。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接应。”

柳如烟点了点头,跟着周寒江上了那条从军器坊来的货船。货船载着两人,调转船头,往上游军器坊的方向划去。凌秋月则登上了那条两层的大商船,站在船头,看着货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货栈里,李元芳低声道:“大人,柳如烟去军器坊了。咱们怎么办?跟过去?”

狄仁杰放下千里镜,沉思了片刻,道:“不急。柳如烟去军器坊,说明第二批货还没有装船。张环他们在军器坊外面守着,柳如烟一到,正好撞进张环的网里。本阁现在要等的,是那条大商船。凌秋月在船上守着第一批货,船不会走。等柳如烟和周寒江带着第二批货回来,两批货合到一处,大商船解缆启航的那一刻,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那时候,人赃并获,谁也抵赖不了。”

曾泰道:“恩师,如果柳如烟在军器坊那边就被张环拿下了,这边怎么办?”

狄仁杰道:“张环不会提前动手。本阁跟他说得很清楚,等船离开小码头之后才能冲进去。柳如烟到军器坊的时候,第二批货还没有装船,船还在小码头上。张环会耐心等,等货装完,等船离开。本阁信得过他。”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河面上的风越来越凉,货栈的木板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狄仁杰裹紧了身上的灰布长袍,继续透过千里镜盯着河面。李元芳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如燕和曾泰也各自守在位置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河面上再次传来了划水声。这一次的声音很沉重,船吃水很深。狄仁杰从千里镜里看到,两条货船一前一后,从军器坊的方向缓缓驶来。前面那条船上是周寒江和柳如烟,后面那条船上堆满了木箱,用油布盖着,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装的货比第一批多了将近一倍。

两条货船靠上了主码头。周寒江先下了船,指挥船工把第二批货运上大商船。柳如烟站在码头上,亲自点着木箱的数量。她的面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和沈玉芙描述的“像一把刀”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沈玉芙说的那个下巴像刀的人,是那天晚上在柳条巷宅子里威胁柳如烟的人。但沈玉芙说的那个人是一个男人。而眼前这个下巴像刀的人,是柳如烟本人。

不是柳如烟被那个人威胁。是沈玉芙在极度恐惧中,把柳如烟的下巴和那个人的下巴记混了。或者说,沈玉芙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刀一样尖利的下巴,然后把那个特征安在了她最害怕的人——柳如烟的身上。

第二批货全部搬上了大商船。柳如烟亲自点完了数,对周寒江点了点头,道:“五十箱,一箱不少。周大人,辛苦了。”

周寒江拱了拱手,道:“柳娘子一路顺风。到了西域,替我给张德远带个好。”

柳如烟淡淡地笑了一声,道:“我会的。”

她转身朝大商船的跳板走去。凌秋月在船头伸出手来,准备拉她上去。

就在这时,狄仁杰从货栈里站了起来。他把灰布长袍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露出里面黑色的官靴,然后从竹筐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码头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元芳紧跟在他身后,左手已经拔出了刀。如燕和曾泰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码头上的人听到了脚步声,纷纷转过头来。周寒江最先反应过来,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喝道:“什么人!”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离柳如烟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柳如烟,别来无恙。”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准备登船的姿势。月光照在她的面纱上,透过薄纱,能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解脱。

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狄仁杰。她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狄仁杰。”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狄仁杰道:“本阁从幽州追你追到洛州。你跑了整整一个月,本阁也追了整整一个月。今天,你不用再跑了。”

周寒江的脸已经白了。他的刀拔出了一半,但看到狄仁杰身后的李元芳,那把刀就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拔不出来了。他认得李元芳——检校千牛卫大将军,狄仁杰身边的第一高手。就算李元芳吊着一条胳膊,周寒江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船上的凌秋月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船舱的方向退了一步。但她刚退了一步,河面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杜鸿渐的两百府兵分乘十条快船,从上游的芦苇荡中顺流而下,眨眼间就把大商船团团围住。船上的府兵举着火把,张弓搭箭,对准了船上的每一个人。

与此同时,渡口两侧的货栈里,沈涛带着潘越、肖豹、齐虎和五十名府兵冲了出来,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把整座渡口照得如同白昼,码头上堆着的木箱、石阶上的青苔、船板上的铁钉,都看得一清二楚。

军器坊的方向,三盏红色的孔明灯升了起来。那是张环得手的信号。军器坊已经被拿下了。

柳如烟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火把和刀枪,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码头,把她的面纱吹得贴在脸上,勾勒出她消瘦的面容。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摘下了面纱。

面纱下面的脸,和狄仁杰在幽云县画像上看到的一样——柳眉凤眼,面容姣好,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她的眼神,和画像上完全不同。画像上的柳如烟眼神温婉,像一个普通的绣坊东家。而眼前这个柳如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狄阁老。”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你赢了。”

狄仁杰道:“不是本阁赢了。是王法赢了。柳如烟,你犯的是谋反大罪,按大周律,当诛九族。但你如果愿意说出幕后主使之人,本阁可以向陛下求情,留你一个全尸。”

柳如烟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幕后主使之人?”她重复了一遍狄仁杰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狄阁老,你以为我身后站着什么人?一个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一个躲在洛阳深宅大院里的前朝皇子?还是玄鸟会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朱雀’?”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如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的脸色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狄阁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面前的狄仁杰能听到,“根本就没有什么幕后主使之人。或者说,那个幕后主使之人,就是我。”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柳如烟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我确实是从乱葬岗被人捡回来的。但捡我的人,不是什么前朝旧臣,不是什么玄鸟会,是一个快要死的老太监。他在宫里当了一辈子的差,前朝覆灭的时候,他趁乱从宫里带出来一样东西——一份藏宝图。并州铁矿下面埋着的,不是什么前朝藏金,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在城破之前,秘密运出去的一批东西。那批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黄金。”

“那个老太监把藏宝图给了我,告诉我,这是前朝皇室最后的家底。他说,你拿着它,隐姓埋名活下去,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我问他,我是什么身份?他说,你不需要知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然后他就死了。”

“后来的二十年,我一点一点地把藏宝图上的东西挖出来,一点一点地换成银子,换成铁料,换成兵器,换成这张网。我编造了前朝安阳公主遗孤的身份,用来收拢那些还念着前朝的人心。我编造了‘洛阳那个人’,用来震慑手底下的人,让他们以为我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不敢轻易背叛我。我编造了一切。”

“根本就没有什么洛阳那个人。”柳如烟看着狄仁杰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白鹤鸣的大内侍卫令牌,是我从黑市上买来的。张怀远的调令,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托人在吏部运作的。周寒江的军器坊主事之位,是我通过元无量的关系,辗转好几个人才拿到的。所有你查到的那些指向洛阳的线索——令牌、调令、官话、玄鸟加冕的印章——都是我故意留下的。”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柳如烟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我故意留下那些线索,是为了让你以为,洛阳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让你把精力都花在追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身上。这样,我才有时间把最后一批货运出去,才有时间全身而退。但我没有想到,你还是来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上船。”

码头上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洛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柳如烟的话,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曾泰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狄仁杰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李元芳的刀依然指着柳如烟,但他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迷茫。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复杂的物证,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柳如烟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躲闪。

过了很久,狄仁杰开口了。

“柳如烟,你说得很精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空中,“但你忘了一件事。”

柳如烟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说你编造了‘洛阳那个人’,用来震慑手底下的人。但你手底下的人——铁震山、霍庭之、殷七娘、白鹤鸣——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洛阳那个人’,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他们只知道你。你不需要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人来震慑他们,因为你自己就是他们的首领。你编造‘洛阳那个人’,不是为了震慑他们,而是为了震慑另一个人。”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变了。

狄仁杰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你编造‘洛阳那个人’,是为了震慑你自己。因为你知道,你背后确实有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你藏宝图,给了你安阳公主遗孤的身份,给了你二十年的时间在幽州经营这一切。他不是不存在,他只是从来不在你面前露面。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你只知道,如果你不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如果你敢背叛他,他会让你死得比铁震山更惨。所以你怕他。你怕到不敢承认他的存在,怕到宁可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编造的,也不愿意说出他。”

柳如烟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平静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表情——恐惧。

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剖开她二十年苦心经营的伪装。

“本阁告诉你,那个人是谁。那个人能调动大内侍卫,能让吏部调走张怀远,能把周寒江安插到洛州军器坊,能让元无量从闽地千里迢迢运来精铁。他的手伸遍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但他的手伸得再长,也有一件事做不到——他拿不到并州铁矿下面那份前朝藏宝图。因为那份藏宝图,只有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才知道在哪里。”

“你不是安阳公主遗孤。你只是一个被人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但那个人需要安阳公主遗孤这个身份,来号令散布各地的前朝余孽。所以他找到了你,给了你这个身份,给了你藏宝图,让你替他挖出那批东西,替他打造兵器,替他在幽州经营一切。你不是柳如烟。你只是一个替身。”

柳如烟的身体晃了晃,她的手扶住了身后的石柱,才没有跌倒。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狄仁杰的声音继续着,不紧不慢,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者,用银针一根一根地扎在穴位上。

“真正的前朝安阳公主遗孤,另有其人。那个人,才是你背后的‘洛阳那个人’。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露过面。她让你顶替她的身份,让你替她承担所有的风险,让你替她站在明处。而她,躲在洛阳的深宅大院里,或者躲在某个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静静地操控着一切。你从来不是棋手。你连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一个棋盘——一个被摆在那里,供别人在上面落子的棋盘。”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滴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码头上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更重。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洛水在脚下流淌着,发出千古不变的声响。

过了很久,柳如烟睁开了眼睛。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被水没顶的最后一刻,忽然看到了水面上的一根浮木。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狄阁老……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谁?”

狄仁杰看着她,缓缓说道:“这正是本阁要问你的。”

柳如烟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着,惊起了栖息在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几道仓皇的弧线,消失在了夜色中。

“你也不知道。”柳如烟笑完了,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也不知道她是谁。你只是猜到了有这么一个存在。你猜对了,狄阁老。你全都猜对了。但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只知道她存在。每次给我下指令的,都是不同的人——白鹤鸣、孟青书、元无量,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拿着她的信物来找我,念着她的指令,然后消失。我就像一条被拴在桩子上的狗,只知道替主人看门,却从来不知道主人长什么样。”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道:“她的信物是什么?”

柳如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一块玉牌,比铜钱大一些,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图案——玄鸟抓蛇,玄鸟的头顶,戴着一顶冠冕。和狄仁杰在黑松岭黑衣人身上、白鹤鸣信笺印章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狄仁杰接过玉牌,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玉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安阳”。

“这是安阳公主的封号。”狄仁杰翻过玉牌,看着正面的玄鸟加冕图案,“玄鸟加冕,唯储君可用。安阳公主是前朝末帝最宠爱的女儿,传说末帝在城破之前,曾秘密册立她为皇太女,将传国玉玺和皇室珍藏一并交付给她。但安阳公主在城破当日就死了,尸体在宫门外的乱军中被人发现。大周立国之后,陛下曾多次派人寻找传国玉玺的下落,始终没有找到。”

柳如烟道:“她没有死。死的是她的侍女。她换了侍女的衣服,混在逃难的宫女中出了宫。后来她在民间隐姓埋名,生下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我替了二十年的那个人。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现在还活着。而且,就在洛阳。”

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的?”

柳如烟道:“有一次,元无量来幽州,喝多了酒,说漏了嘴。他说,她住在洛阳最有名的那座寺庙旁边,每天听着钟声醒来,听着诵经声入睡。我问他是哪座寺庙,他立刻就醒了酒,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洛阳最有名的寺庙——白马寺。

曾泰查到的那个在白马寺取信的神秘人。柳如烟在幽州写了密信,让人送到洛阳白马寺,放在佛像下面的暗格里。取信的人,就住在白马寺旁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贯通了。

狄仁杰把玉牌收进袖中,对柳如烟道:“柳如烟,你今天说的话,本阁会一一查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阁会替你向陛下求情。但在此之前,你必须跟本阁回洛阳。”

柳如烟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的经营,二十年的恐惧和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狄仁杰转身对沈涛道:“把她带上船。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本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沈涛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府兵上前,把柳如烟押上了杜鸿渐的官船。周寒江和凌秋月也被一并拿下,押上了另一条船。大商船上的五十箱兵器,全部被查封,连同军器坊里缴获的账册、信件、铁料,一并用船运往洛州刺史府。

杜鸿渐从官船上走下来,朝狄仁杰拱手道:“狄阁老,今夜之战,全凭阁老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之至。”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杜刺史客气了。没有你的两百府兵,本阁也围不住这座渡口。洛州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案子,才刚刚开始。”

杜鸿渐道:“阁老说的是洛阳那个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洛阳的方向。夜空的尽头,隐约有一片蒙蒙的光亮,那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安阳公主的遗孤,住在白马寺旁边,听着钟声和诵经声入睡。”狄仁杰缓缓说道,“这个人,本阁一定要找出来。”

洛水在脚下流淌着,载着官船和货船,缓缓驶离渡口。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随着水波荡漾开去。芦苇丛中,被惊起的水鸟又落了回去,重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渡口重新安静了下来。但那五十箱兵器、那块刻着“安阳”二字的玉牌、柳如烟口中的那个住在白马寺旁边的女人,已经在狄仁杰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带着他穿过洛水,穿过黄河,回到那座大周的心脏之城,去揭开最后一层迷雾。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七月廿四的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