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午时初刻。
湘洛县城码头,此刻已不是码头,而是一片沸腾的人海。
从清晨起,县城及周边乡镇的百姓便扶老携幼向此处聚集。码头上、江岸边、甚至临江房屋的屋顶、树上,处处挤满了人。孩童骑在父亲肩头,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幼儿,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下游江面,那是星沙府的方向,也是状元归来的方向。
县令陈文礼身着七品鸂鶒补服,率县丞、主簿、教谕等一众官员,肃立在码头最前方。这位年近五旬的地方官,今日罕见地有些紧张,不时整理衣冠,又嘱咐身边的县丞:“横幅挂正了没有?礼炮准备好了吗?鼓乐队……”
“大人放心,万无一失。”县丞也是满头大汗。
教谕李夫子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这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秀才,此刻喃喃自语:“六元及第……六元及第啊……老朽没想到湘洛县,竟出了这样的文曲星……”
江风徐来,吹动岸边的杨柳,也吹动人心。
忽然,下游江面传来三声礼炮。
“来了!来了!”眼尖的人跳起来喊。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只见江面拐弯处,一艘悬挂着“奉旨返乡”“六元及第”旗帜的大官船缓缓驶来。船身披红挂彩,船头站着几个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绯色官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奏乐!”陈县令高喊。
鼓乐齐鸣,锣鼓喧天。岸边的舞狮队跳跃翻腾,孩童们挥舞着彩旗,老人们抹着眼泪,整个码头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欢腾。
船缓缓靠岸。
当舷梯放下,谭弘毅步下船只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将码头掀翻。
“状元公!”
“六元状元回来了!”
“谭家二郎!看这里!”
谭弘毅站在舷梯尽头,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湘洛县,他的家乡。两年前,他从这里出发时,还是个连考三次县试不中的“呆子”,受尽冷眼;如今归来,已是六元状元,受万民景仰。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下官湘洛县令陈文礼,率本县官吏士民,恭迎状元公荣归故里!”陈县令率先躬身,身后数十官员齐齐行礼。
谭弘毅连忙上前搀扶:“陈大人快快请起,折煞学生了。”
“当得起!当得起!”陈县令激动得声音发颤,“状元公为我湘洛增光,连中六元,千古未有!下官已接到府衙文书,本县从今日起,更名‘弘毅县’;县学更名为‘弘毅书院’;县城主街命名‘状元街’!”
一连串的荣典,让周围百姓再次沸腾。
改名立坊,这是对一个地方人物最高级别的褒奖。从此,湘洛县将因谭弘毅而名垂史册。
但谭弘毅心中却是一沉。
他在星沙府时就已婉拒过立坊建祠,没想到县里动作更快。
“陈大人厚爱,弘毅感激。”他斟酌措辞,“然改名之事,关乎一县百姓,关乎祖制传承,需谨慎。且弘毅年轻,寸功未立,实不敢受此殊荣。”
陈县令一愣,旋即明白这是谭弘毅的谦逊,忙道:“那……那先缓议,缓议。但今日状元公归来,乃湘洛百年盛事,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宴,还请状元公一定赏光!”
他言辞恳切,几乎要跪下来请。
谭弘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谭弘业和石柱。
谭弘业微微点头,官场规矩,地方父母官如此盛情,若断然拒绝,未免不近人情。
谭弘业低声道:“二郎,陈县令是个好官,这些年对咱家多有照拂。”
谭弘毅沉吟片刻,拱手道:“那便叨扰了。”
陈县令大喜:“快!备轿!不,备马!请状元公上马游街!”
八匹骏马牵来,皆披红挂彩。最前面那匹通体雪白,鞍鞯精美,是特意为谭弘毅准备的“状元马”。
谭弘毅翻身上马。
石柱和谭弘业也上了马,护卫左右。
队伍开始向县城行进。
从码头到县城不过三里路,却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街道两侧,早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临街的窗户全都打开,挤满了一张张激动的脸;店铺门前,掌柜伙计都出来观看;连那些平日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也悄悄躲在帘后偷看。
“看!那就是谭状元!”
“真年轻!真俊朗!”
“听说他不要翰林院的官,自请去边关守城呢!”
“忠臣!义士!”
欢呼声、议论声、鞭炮声、锣鼓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孩童们追着马队奔跑,老人们颤巍巍地想要靠近沾沾文气,妇人们抛下香囊手帕。
这是本地风俗,向最尊贵的客人表达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