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谭弘毅始终保持着清醒。
每到一地,他接受宴请,却绝不收重礼;与官员交谈,只谈风土人情,不涉朝政;与士子交流,勉励他们勤学务实,但绝不结党。
他记得离京前,座师张侍郎的告诫:“你如今风头太盛,多少人捧你,就有多少人等着看你摔跤。切记,低调行事,谨言慎行。”
他也记得皇帝那句“保重”。
所以,在济宁时,当知府提出要为他立“状元碑”时,他婉言谢绝了。
在徐州时,当当地大族要捐赠万两白银“助边”时,他只收了百两,余者退回。
在扬州——这个漕运与盐运的交汇点,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他更是格外谨慎。
扬州知府是徐阶的门生,盐商们富可敌国。谭弘毅的船刚靠岸,就见码头上停着十几顶华丽的轿子,数十名锦衣仆从侍立。为首的盐商拱手笑道:“状元公光临扬州,真乃蓬荜生辉。小人等在瘦西湖畔备下水榭,还请赏光。”
谭弘毅站在船头,拱手还礼:“多谢诸位厚意。然弘毅奉旨返乡,归期紧迫,不敢耽搁。且身为朝廷命官,当避嫌于商贾。诸位盛情,心领了。”
言辞客气,态度坚决。
那盐商脸色微变,还想再劝,谭弘毅已转身回舱。
谭弘业跟进来,低声道:“子恒,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我听说,扬州盐商手眼通天,连京城都有关系。”
谭弘毅摇头:“正因他们手眼通天,才更要避嫌。我若收了他们的礼,吃了他们的宴,将来在云朔行事,他们若有所求,我该如何处之?”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繁华的扬州城:“况且,盐政之弊,你我都清楚。这些人,还是少沾为妙。”
船在扬州只停留一夜,补充了淡水和食物,次日一早便继续启程。
从扬州转入长江,逆流而上。
江面开阔,水势浩荡。两岸山峦叠翠,城郭连绵。与北方运河的平缓不同,长江充满了力量与变化。
谭弘毅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诗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千年以降,江水依旧,人事已非。
船行至武昌时,已是五月初十。
这里是湖广首府,也是他乡试夺魁的地方。武昌知府、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等一众高官,早已在码头等候。
场面比沿途任何一处都要隆重。
“下官等,恭迎状元公荣归故里!”布政使率先躬身,身后数十官员齐刷刷行礼。
谭弘毅连忙下船搀扶:“诸位大人折煞学生了。”
“当得起!当得起!”布政使激动道,“状元公为我湖广争光,连中六元,千古未有!如今又忠义戍边,更是湖广士林楷模!本官已奏请朝廷,在岳麓书院立‘六元坊’,在湘洛县建‘状元祠’!”
谭弘毅心中一震。
立坊建祠,这是极高的荣典。但他随即想到,如此张扬,恐非好事。
“大人厚爱,弘毅感激涕零。”他斟酌着措辞,“然弘毅年轻资浅,寸功未立,实不敢受此殊荣。且戍边之事,吉凶未卜,若此时立坊建祠,恐为时过早。”
布政使一愣,随即恍然:“状元公高风亮节,下官佩服。那就……暂缓,暂缓。”
在武昌停留两日,他推却了绝大多数宴请酬酢,只与地方官员恳谈文教、细询边情。
随后便登舟返程,直归星沙府。
船自武昌转入湘江,已是归途最后一程。
三日后,舟抵星沙码头。
谭弘毅立于船头,远远望见码头上人影林立,为首的正是星沙知府率一众属官相迎。
他在星沙只留了一日。
其间只去了一趟岳麓书院,拜见了山长周文渊,与昔日同窗短暂相聚。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已与往日不同,有敬佩,有羡慕,也有疏离。毕竟,如今的他是状元,是知县,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只有赵文博,那个在会试中吊车尾、最终得中同进士的老实同窗,依旧如故。
“子恒,”赵文博握着他的手,眼圈发红,“云朔凶险,你……你一定要保重。若有需要,只管来信。我虽只是个县丞,但也定当尽力。”
谭弘毅用力点头:“文博兄,你也保重。”
离开星沙府,便只剩这最后一程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