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张翰从宫中回来了。
这位吏部尚书脸色复杂,手中捧着那封奏疏,还有一份新誊写的圣旨。
他重新站到香案前,环视院中众人。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不对,张翰去时匆忙,回时肃穆,显然宫中发生了大事。
“谭弘毅接旨......”张翰的声音有些干涩。
谭弘毅再次跪倒。
张翰展开圣旨,声音在微微颤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谭弘毅,忠贞体国,志存高远。今自请外放,愿赴边陲,以身许国,其志可嘉。”
院中一片死寂。
自请外放?边陲?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张翰继续宣读:“着即改授谭弘毅为山西行都司龙源县知县,正七品,赐尚方剑一口,准便宜行事。望尔砥砺前行,不负朕望。钦此......!”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储相之途......换了龙源县知县,正七品,边陲苦寒之地。
这不仅仅是品级降了半级,更是从云端跌入泥泞。
“疯了吗……”有人喃喃自语。
“龙源县?那可是九边最前沿!去年刚遭北羯劫掠,县城残破,百姓流离……”
“从状元到边陲知县……这落差……”
苏明远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谭弘毅,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谭弘毅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也接过了那柄用黄绫包裹的尚方剑......剑不长,但很沉。这是皇帝特许他“便宜行事”的象征,也是沉甸甸的信任。
张翰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谭知县,陛下让本官转告你一句话。”
“请讲。”
“陛下说:‘你要的舞台,朕给你了。莫让朕失望,也……莫让朕后悔。’”
谭弘毅心中一凛,郑重躬身:“臣,定不负圣望!”
他转身,面对院中数百道震惊、不解、甚至看疯子般的目光。
他举起手中圣旨,朗声道:
“诸君!弘毅不才,蒙陛下拔擢,得中状元。然状元之名,非为荣耀,而当为责任。今北疆不宁,百姓疾苦,正需我辈读书人挺身而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翰林院清贵,固是坦途。但弘毅以为,为官之道,不在清贵,而在实绩;不在京华,而在民间。龙源虽苦,却是男儿报国之地;边陲虽危,正是我辈建功之时!”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院中依旧寂静,但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从不解,到震惊,再到……一丝敬佩。
谭弘毅最后看向苏明远,微微一笑:“明远兄,京城珍重。他日边关安定,你我再把酒言欢。”
说罢,他握紧圣旨和尚方剑,转身向衙门外走去。
绯红的状元公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身影,孤独,却坚定。
苏明远终于反应过来,追出几步:“子恒!”
谭弘毅停步,回头。
“你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苏明远声音发颤。
谭弘毅沉默片刻,轻声背出了其中几句:
“臣愿以身许国,深入边陲,亲试臣策中之言。翰林清贵,固是坦途;然边关疾苦,更需实干。若纸上谈兵可安天下,则圣贤书足矣,何需臣等?”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八字落下,他再不回头,大步离去。
晨风吹起他的袍角,那抹绯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吏部衙门外喧闹的街市之中。
院中,三百进士,久久无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为留京还是外放、富庶还是偏远而纠结算计。
而那个人,已经主动走向了最苦、最险、最无人愿去的地方。
带着一纸圣旨,一柄尚方剑。
和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绝。
张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
“张卿,你说,是这个帝国改变他,还是他……改变这个帝国?”
当时张翰不知如何回答。
但现在,看着那个决绝远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答案或许已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