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承昌帝自问自答,“没人会这么蠢。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庄严的殿宇,飞檐如翼,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金光。
“他是真的想去。”皇帝的声音低沉,“想去试试他那套‘清隐田、通海贸、改火器’的方略,想去亲眼看一看边关到底是什么样子,想去……做点实事。”
张翰忍不住道:“陛下,龙源县去岁刚遭北羯劫掠,县城残破,县衙被焚,知县殉国。如今城中百姓不足三千,卫所兵丁缺额过半,粮仓空空,城墙倾颓。谭修撰虽才识卓绝,毕竟年仅二十,未历实务,此去……恐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承昌帝重复这四个字,转身看着张翰,“张卿,依你看,如今九边局势,何处不凶?何处不少?”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点着那叠边报:“宣府总兵请饷,大同镇兵变,蓟镇缺粮……个个都在喊凶,个个都在要钱。可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满朝文武,都在说‘祖宗成法不可变’、‘边事当以抚为主’、‘火器奇技淫巧不足恃’。可抚了这么多年,北羯退了么?奇技淫巧不足恃,那靠什么挡北羯铁骑?靠圣贤文章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
张翰慌忙伏地:“陛下息怒!”
承昌帝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
“朕不是冲你发火。”他重新坐下,疲惫地摆摆手,“朕是……憋得太久了。”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皇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御案的声音,嗒,嗒,嗒,如更漏,如心跳。
良久,承昌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张卿,拟旨。”
张翰连忙起身,走到侧案,铺纸研墨。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谭弘毅,忠贞体国,志存高远。”承昌帝一字一顿,“今自请外放,愿赴边陲,以身许国,其志可嘉。”
张翰笔走龙蛇。
“着即改授谭弘毅为山西行都司龙源县知县,正七品。”
写到这,张翰笔尖微顿......从从六品翰林修撰,到正七品知县,这是降职。虽然谭弘毅自己请求,但朝廷若真这样下旨,未免……
“加一句,”承昌帝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赐尚方剑一口,准便宜行事。”
张翰笔下一颤。
尚方剑!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谭弘毅在龙源县,拥有超越知县常规权限的特权......可调动卫所兵马(在合理范围内),可处置紧急军务,甚至可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破格!
“陛下,”张翰忍不住道,“尚方剑非比寻常,历来只授督抚重臣。谭修撰毕竟年轻,又是首任外放,此权是否……”
“是否太重?”承昌帝接口,“张卿,朕给他舞台,就不能只给他三尺戏台。龙源那地方,按部就班行得通吗?若事事需请示山西巡抚、宣大总督,等公文往返,北羯的马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要的,是一个能在边陲打开局面的人。既然他敢去,朕就敢给。”
张翰不再多言,继续书写。
圣旨拟罢,承昌帝亲自用印。鲜红的“皇帝之宝”钤在黄绫上,象征着无可置疑的皇权。
“还有,”皇帝忽然道,“密谕一道。”
张翰连忙换纸。
这一次,承昌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似有千钧:
“朕观你殿试策论,知你志不在翰林清贵,而在边关实事。今予你一方天地,望你莫负朕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龙源虽小,可窥天下。若你之法可行于龙源,则或可推之于九边。若你之策能安一县,则或可安一镇、安一省、安天下。”
“然边事凶险,朝议汹汹。你此去,成则名垂青史,败则……万劫不复。望你慎之,重之。”
“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朕要看到不一样的龙源。”
张翰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心已全是汗。
这封密谕,与其说是勉励,不如说是……一份沉重的契约。
皇帝用“一方天地”和“三年之期”,换谭弘毅的“以身试策”。
而成败,关乎的不仅是谭弘毅的个人前程,更是皇帝改革边政的试探,是这个古老帝国能否找到新出路的尝试。
“将此密谕,连同圣旨、尚方剑,一并交予谭弘毅。”承昌帝吩咐,“告诉他,朕在京城,等他消息。”
“臣遵旨。”
张翰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殿外,春阳正好,他却觉得脊背发凉。
回头望去,乾清宫巍峨的殿宇在阳光下庄严沉默,如同那个坐在殿中的皇帝......孤独地扛着这个帝国,孤独地寻找着破局之人,孤独地……押注在一个二十岁的农家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