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午时刚过。
“六元状元自请外放龙源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起初是吏部衙门那些亲眼目睹的官员、进士、仆从,随后是各部院衙门互通消息的吏员,再后来,连街巷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个“千古未闻的奇事”。
而反应最剧烈的,莫过于紫禁城内的文渊阁......内阁值房所在。
“荒唐!简直是荒唐!”
次辅刘景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应声裂开一道细纹。这位以保守持重着称的老臣,此刻满面怒容,花白胡须都在颤抖。
“状元及第,授翰林修撰,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他想改就能改的?尚方剑!便宜行事!陛下这是……这是被那黄口小儿蛊惑了!”
值房内,几位阁臣、尚书肃立,无人敢接话。
首辅顾雍端坐上首,这位年过七旬、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微阖双目,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开始捻佛珠时,便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顾相,”刘景明转向他,语气急切,“您得劝劝陛下啊!谭弘毅一个二十岁的娃娃,懂什么边事?给他尚方剑,让他便宜行事?万一他年轻气盛,擅启边衅,惹恼了北羯,兵连祸结,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兵部尚书杨博轻咳一声:“刘阁老,谭弘毅殿试那篇《安边策》,下官看过,其中火器改良、屯田实边等策,虽显稚嫩,却也……”
“却也什么?”刘景明猛地转身,瞪视杨博,“杨尚书!你掌兵部,当知军国大事,最忌纸上谈兵!他一个农家子,见过血吗?上过阵吗?知道北羯骑兵是怎么冲阵的吗?就敢大言不惭‘改良火器’、‘练兵选将’?!”
杨博脸色一僵,不再言语。
户部尚书陆秉谦此时缓缓开口:“刘阁老息怒。下官以为,谭弘毅此请虽显突兀,但其心可悯。龙源残破,确需干员整顿。他既有此志,不妨……”
“不妨什么?”刘景明再次打断,“让他去送死?陆尚书,你掌户部,当知龙源如今是什么光景......县城残破,百姓流离,仓无存粮,库无余银。他去做什么?拿什么整顿?靠他那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吗?!”
值房内气氛压抑。
一直沉默的顾雍,终于睁开眼。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如古井般深邃平静。
“刘阁老,”老首辅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的担忧,老夫明白。但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可……”
顾雍抬手止住刘景明的话头,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如刀刻般分明。
“陛下登基十二载,”顾雍缓缓道,“夙夜忧勤,思治国安民之道。然国库空虚,边患频仍,朝中众臣,或空谈仁义,或明哲保身,或党同伐异。真正愿为实事、敢担风险者,寥寥无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值房内每一位重臣。
“如今,出了一个谭弘毅。寒门出身,连中六元,本可安坐翰林,清贵终老。他却自请外放,去那九死一生的边陲。”
“诸位,”顾雍的声音陡然提高,“若连这样的年轻人,我们都要拦着、压着、骂着……那这朝堂,还有希望吗?这天下,还有出路吗?!”
值房内一片死寂。
刘景明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顾雍重新坐回上首,捻动佛珠,声音恢复平静:“当然,刘阁老的担忧不无道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需有规制。这样吧......”
他看向吏部尚书张翰:“张尚书,你拟个条陈。谭弘毅在龙源,一应行事,需每月向山西巡抚、宣大总督详报。重大决策,尤其是涉及边务、用兵之事,必须事前请示。”
“尚方剑虽赐,但不可滥用。若擅启边衅,或贪腐枉法,立削其职,严惩不贷。”
张翰躬身:“下官明白。”
“至于朝中非议,”顾雍顿了顿,“老夫自会去劝陛下,稍加约束。但圣旨既下,便不可更改。此例一开,君威何存?”
这番安排,既给了谭弘毅施展空间,又加上了紧箍咒,算是折中之策。
刘景明虽仍不满,但也知道这是首辅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得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然而,内阁的定调,并没能平息朝野的议论。
接下来的几日,“谭弘毅”三个字,成了京城官场最热的话题。
在六部衙门,在翰林院,在国子监,乃至在官员们的私邸宴会上,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观点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派。
一派认为谭弘毅“傻”。
“翰林修撰啊!从六品!再熬十年,至少是个侍郎!二十年,入阁都有可能!他倒好,自请去龙源当知县?正七品!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听说龙源去年被北羯屠城,知县都死了!他去?怕是活不过明年开春!”
“年轻人,热血上头,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等到了边关,见了血,吃了苦,就知道后悔了!”
这些多是务实派的官员,他们看重前程,讲究实际。
谭弘毅的选择,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自毁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