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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一日,会试最后一日。

当最后一声收卷的云板在贡院深处响起时,谭弘毅正将试卷平整递出那道窄窄的窗口。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连续九日高强度的书写,手腕已经肿得握不住笔。

递试卷时,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墨迹渗进皮肉,洗都洗不掉。

吏员接过试卷,头也不抬地叠入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

谭弘毅看着那薄薄的几页纸消失在一摞摞同样的纸堆里,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里面装的,不止是五千多个工整的楷字。

那是他关于吏治考核“三实册”的构想,是漕运改革中“改折银、严审计”的方案,是教化边疆“以夏变夷”的蓝图,是整顿盐铁、清丈田亩、重振神机营、构建北方经济生态圈……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思考,所有挣扎,所有抱负,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装在合乎规范的八股格式里,塞进了那几页桑皮纸。

他甚至在里面悄悄藏了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统计学的雏形,绩效管理的影子,经济模型的推演,还有那份连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北羯边患疏略》的核心思想。

此刻,它们都离开了他的手,进入了一个庞大、冰冷、由无数双眼睛审视的体系。

“考生离场!”

兵士的吼声打断了思绪。谭弘毅提起几乎空了的考篮——干粮已尽,水囊已空,只剩下那方端砚和“青云”笔袋。他迈出号舍,腿脚虚浮,几乎踉跄。

甬道上,考生们正陆续走出。一个个衣衫不整,面如土色,脚步蹒跚如败兵。有人撑着墙呕吐,有人被同乡架着走,更多的人则目光呆滞,仿佛灵魂还留在那间三尺见方的号舍里。

谭弘毅慢慢走着,贡院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朱红大门。

门外,晨光初现,京城初春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子恒!”

他转头,看见了苏明远。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此刻也是蓬头垢面,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斓衫的下摆沾满了墨迹和灰尘,鞋面上还踩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脚印。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谭弘毅也笑了笑,同样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天六夜的鏖战,把想说的话都写进了试卷里。此刻,连讨论考题的气力都没有了。

他们并肩走出贡院。门外早已人山人海——来接人的家仆、书童、亲友,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兜售吃食的小贩。呼喊声、哭泣声、欢笑声混成一片,嘈杂得令人头晕。

“公子!公子在这里!”

石柱的喊声穿透人群。谭弘毅循声望去,看见那少年挤在人群中,踮着脚,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欣喜。谭弘业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两件厚实的披风。

两人挤过去,石柱一把接过考篮,眼睛都红了:“公子,您……您瘦了好多……”

“没事。”谭弘毅拍拍他的肩,“回家。”

回到宣武门外的小院,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热水在木桶里冒着热气,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粥,几碟清淡小菜。石柱说,这是照着苏静姝信里写的方子熬的——她料到公子考完必定脾胃虚弱,特意交代了饮食。

谭弘毅什么也没说,慢慢喝完粥,然后整个人浸入热水里。

热水包裹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他闭上眼睛,任思绪放空。不知过了多久,才被石柱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唤醒:“公子,水凉了,当心着凉。”

换上干净衣物,整个人仿佛重生了一半。但精神的疲惫还在,手腕的疼痛还在,那些在考场上高度紧绷的神经,此刻松弛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石柱,研墨。”

“公子?”石柱一愣,“您刚出来,该好生歇息……”

“现在还记得,过几日就模糊了。”谭弘毅在书案前坐下,“把五道策论的要点默下来,日后也好复盘。”

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事,必须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