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谭弘毅在策论中更大胆的设想:
“更可招募内地流民,实边屯垦。予荒地、贷粮种、免三年赋,使耕于边。待田亩渐熟,则许其于五市特区设作坊,织毛毯、制奶酪、鞣皮革——皆北地所需之物。如此,边民得利,北虏得货,各取所需,渐成共生。”
让边民生产北虏需要的商品,用经济纽带将双方捆绑在一起。北虏越依赖南边的货物,就越不敢轻易发动战争。
写到这里,谭弘毅自己都有些激动。这是一个超越了单纯军事防御的宏大构想,是将边防线从“流血之地”变为“繁荣之地”的蓝图。
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补充了关键一条:
“然此策需严控。当设‘边贸监司’,专司稽查,防奸商走私禁物,更防边将、胥吏从中渔利。法立则行,否则利民之策反成蠹国之端。”
制度,永远是最重要的保障。
经济之后,是文化。
“五市可羁其身,不可化其心。若欲长治久安,当行‘文教柔远’之策。”
他提出了一个长期的战略:
“于五市特区设‘边民义学’,许北虏贵族子弟入学,教以汉文、算术、农桑、医药。学优者,可入内地官学,甚或授以微职。更可遣医者赴北地,疗其疾疫;遣农师,教其灌溉——此皆圣王‘修文德以来之’之遗意。”
这是赤裸裸的文化同化,但用“圣王遗意”包装,显得高尚而正当。
他还特意加了一句:
“昔诸葛亮征南中,不独用兵,更兴水利、教农耕、移风俗,故南人至今祠之。此可谓‘攻心为上’之典范。”
用诸葛亮的事例为自己背书——谁敢质疑武侯?
写到此处,文章已近尾声。
谭弘毅手腕的疼痛达到顶点,每一次运笔都如刀割。但他咬紧牙关,写下最后一段:
“综上所述,安边非一役之功,乃百年之业。需军事、经济、文教三策并举,内修政理以固本,外施德惠以柔远。若朝廷能持之不懈,则十年可靖边氛,二十年可化胡俗,三十年可使北地再无‘华夷’之隔,而皆为大昭之子民。届时,长城非为防敌之墙,而为通商之路;边军非为御寇之卒,而为护民之卫。此臣所谓‘在备不在战,在实不在名,在久不在速’之真义也。”
最后,他写下结语:
“然此皆臣书生之见,纸上谈兵。能否施行,如何施行,需陛下圣裁、朝臣共议、边将执行。臣唯愿以一腔赤诚,献刍荛之见,若有一二可取,则幸甚至哉。”
谦逊,永远是臣子的本分。
最后一个字落下,谭弘毅几乎虚脱。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里衣,手腕的纱布已被鲜血染红。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那影子佝偻、疲惫,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他望着桌上的试卷。
五道策论,近五千字。从吏治到漕运,从教化到财政,最后到这宏大的安边方略——他把自己这几个月、甚至这一年来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见识、所有的抱负,都倾注在了这叠纸上。
他不知道主考官会怎么看。
或许会觉得过于激进,或许会觉得不切实际,或许会觉得……刚刚好。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尽了全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试卷平整叠好,小心放入考篮。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蜷缩在木板上,闭上眼睛。
贡院的夜寂静如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叹息声,提醒着这里还有数千个和他一样挣扎的灵魂。
谭弘毅在黑暗中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很坦然。
他想起离家那日,祖父拍着他的肩膀说:“输得起了。”
想起苏静姝在信中说:“愿君笔健,直上青云。”
想起林阁老赠的八个字:“心存万民,脚踏实地。”
他做到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对得起这些期待,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更对得起胸中那点“实干兴邦”的火种。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喃喃自语:
“交给天意吧。”
然后,沉沉睡去。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九天六夜的鏖战,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