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谭桥村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更添乡野静谧。
然而,一个瘦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村头的田埂上。
正是谭弘毅。
祠堂立誓那晚,汹涌的热血和决绝的誓言过后,是更加沉甸甸的责任和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躺在硬邦邦的炕上,辗转反侧,不再是迷茫和绝望,而是高速运转的头脑在规划着未来的每一步。
既然选择了科举这条路,就不能再像原身那样,凭着一点小聪明和死记硬背去撞大运,更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他需要一个清晰、高效、可行的计划。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认知论和方法论,他太清楚“方法不对,努力白费”的道理。
首先,是知识的系统性。原身留下的那几本残缺不全、字迹模糊的《三字经》、《百家姓》和仅有《大学》《中庸》《论语》的坊刻版《四书》,对于系统性的科举备考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四书五经是基础,但更需要各家权威的注疏、集注,以及历代的优秀范文汇编。没有完整的书籍体系,就如同打仗没有地图和武器。
其次,是方法和眼界。八股文有其僵化的一面,但也有其内在的逻辑和技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有严格的要求和潜在的“得分点”。靠自己闭门造车,摸索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能登堂入室。他需要名师指点,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了解最新的科场风向和主考官的偏好。
根据原身的记忆,射湾镇上有一家“青藜书院”,虽非官学,但在湘洛县内颇负盛名,山长是一位致仕返乡的老举人,学问扎实,教学有方。县里不少家境殷实的学子都在那里求学。以谭家目前的情况,自然交不起那昂贵的束修。但,旁听总可以吧?
想到这里,谭弘毅嘴角勾起一丝属于现代学霸的自信笑容。
前世在北大,他就没少干过“蹭课”的事儿,凭着对知识的渴求和出色的自学能力,硬是在本专业之外,系统旁听了另一个学部的核心课程,积累了深厚的跨学科底蕴,若非后来选择了仕途,拿个双学位也并非难事。
在这个知识被垄断的时代,蹭课,无疑是他这种寒门学子获取优质教育资源最现实、最有效的途径。
再者,是身体素质。科举,尤其是乡试、会试,动辄连考数日,号舍狭小,环境恶劣,对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更不用说,赶考路上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根本撑不到金榜题名的那一刻。
原身这具身体,大病初愈,瘦弱不堪,显然不符合要求。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前世的名言,在此刻显得尤为真切。锻炼身体,必须提上日程。而且,他并不打算完全脱离劳动。适度的体力活动,不仅能强身健体,劳逸结合,更能让他深入了解这个时代最基层的农民生活状态,体察民情,这对于将来科举策论中可能涉及的实际问题,无疑是最宝贵的一手资料。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钱。笔墨纸砚,书籍资料,拜师送礼(即便只是表达心意的束修),赶考的盘缠、住宿、保结费用……林林总总,是一笔巨大的开销。祖父卖掉部分义田的钱,是家族的命脉,必须用在刀刃上,绝不能坐吃山空。写话本,这条已经初步验证可行的财路,必须坚持下去,而且要做得更好。每天去镇上书院蹭课,正好可以顺路将写好的稿子交给墨香斋的陈掌柜,换取持续的进项。
思路理清,目标明确,谭弘毅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昂扬的斗志充盈全身。
于是,便有了这清晨田埂上奔跑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短打粗布衣裳,这是为了方便活动特意换上的。
初春的清晨寒意沁人,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沿着村外熟悉的田埂和小路慢跑,脚步起初有些虚浮,呼吸急促,但他调整着节奏,坚持着。
汗水渐渐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双腿如同灌铅,但他脑海中回响着祠堂里的誓言,回响着祖父那含泪的期望,回响着胥吏赵扒皮那嚣张的嘴脸……这一切,都化作了支撑他跑下去的力量。
起初,早起的村民看到这一幕,无不惊愕。
“诶?那不是谭家的大小子吗?他在干啥?疯跑?”
“听说在祠堂发了毒誓要考功名,这怕是……魔怔了吧?”
“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学我们庄户人跑什么步?不伦不类……”
“我看是上次病没好利索,落下毛病了……”
议论声伴随着好奇、不解甚至略带讥诮的目光,如同蛛网般缠绕过来。
谭弘毅充耳不闻,目光坚定,只是调整着呼吸,一步步向前。
他心里很清楚,任何打破常规的行为,在闭塞的乡村都会引来非议。他不需要解释,只能用最终的结果来回应。
几天后,当村民们发现谭弘毅并非一时兴起,而是雷打不动地每日清晨出现,那奔跑的身影也从最初的踉跄变得逐渐稳健时,议论便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在背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望。
这天清晨,谭弘毅照例出门,却发现堂弟谭弘业揉着惺忪睡眼,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毅哥,你天天这么跑,有啥用?能跑出个秀才来?”谭弘业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对堂兄这种“怪异”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他所不理解的世界的好奇。
谭弘毅停下脚步,擦了把汗,看着这个比自己壮实得多、心思却单纯的堂弟,笑了笑:“弘业,考功名不光是脑子的事,也是个体力活。以后要去府城、省城甚至京城考试,走很远的路,在个小屋子里关好几天,身子不行,半路就垮了。”
他顿了顿,看着谭弘业那被田间劳作晒得黝黑的脸庞,心中一动,语气诚恳地说道:“而且,就算不考科举,有个好身体总是没错的。难道你想一辈子就待在谭桥村,守着这几亩薄田,看天吃饭,受胥吏盘剥吗?”
谭弘业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一辈子待在谭桥村,似乎是他从未想过需要质疑的宿命。
谭弘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鼓舞的力量:“外面的世界很大。就算不读书,也可以去闯荡,比如……投军,建功立业,也好过在这里浑浑噩噩。但无论做什么,没有一副好身板,都是空谈。来吧,跟我一起跑跑,就当活动筋骨了。”
“投军?”谭弘业的眼睛亮了一下。少年人,谁没有个仗剑天涯、封侯拜将的梦?虽然遥远,但总比一辈子刨土有吸引力。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谭弘毅那虽然瘦弱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一咬牙:“行!毅哥,我跟你跑!”
于是,谭桥村的清晨,又多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从一开始谭弘业跑得飞快,嘲笑堂兄的“龟速”,到后来谭弘毅凭借毅力和逐渐提升的耐力,能跟上甚至偶尔领先,兄弟二人在晨光雾气中挥洒汗水,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
跑步之后,谭弘毅有时并不会立刻埋头书本。他会跟着父亲和堂弟下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不再是之前那种被迫的、充满屈辱感的劳作,而是带着观察和学习的目的。他会询问父亲不同庄稼的习性,会留意田间的灌溉系统,会思考如何提高那贫瘠土地的产出。手掌上的茧子厚了,皮肤晒黑了些,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也愈发具体深刻。
下午,则是他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他将那几本破书翻来覆去地研读,用烧黑的树枝在沙盘上练习写字,揣摩文章结构。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规划去青藜书院“蹭课”的路线和时间。
傍晚,他会再次进行一些舒缓的拉伸活动,然后挑灯夜战。
不是死读书,而是继续创作新的话本。有了《倩女幽魂》的成功打底,陈掌柜对他的新稿期待颇高,这也意味着稿费可以适当提高。他构思了一个融合了侠义、爱情和些许官场元素的新故事,情节更加紧凑,人物更加丰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谭弘毅便揣着新写好的几回话本稿,与扛着柴火的谭弘业一同,再次踏上了通往射湾镇的路。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而坚定:上午,去青藜书院,寻找一切可能旁听的机会;中午,去墨香斋交稿,换取下一阶段的“科举经费”;下午,返回家中,继续下午的学习和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