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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老汉没有绕圈子,他颤抖着手,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打开油布,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了百年的秘密。最后,一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文书,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地契。

“这,是咱们谭氏一族,最后剩下的五十亩‘义田’的地契。”谭老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老祖宗当年筚路蓝缕,一口一口省下来,置办下的族产!是预备着族中子弟读书、科举,或是灾年救急的根基!”

祠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义田!这是宗族的命根子之一!几位族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六叔公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守正!你……你拿出义田地契是何意?”

谭老汉没有直接回答,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地契上模糊的字迹,仿佛在触摸先祖留下的温度,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谭弘毅身上,一字一句,如同锤击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决定,卖掉其中二十亩义田,所得银钱,全部用来供弘毅……全心读书,科举!”

“什么?!”

“卖义田?!”

“守正,你疯了不成!”

“为了一个考了三次都不中的小子,你要动族产?!”

反对声、惊呼声、质疑声如同潮水般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祠堂的屋顶。

几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六叔公更是痛心疾首:“守正!糊涂啊!义田乃宗族根本,岂能轻易变卖?就为了他?万一……万一他又考不上呢?这田不就白白糟蹋了!我们如何对得起地下的列祖列宗?!”

“是啊!弘毅是能写几个话本换点小钱,可那终究是旁门左道!科举才是正途,那是要真才实学的!”

“咱们谭家几代人,就没出过一个读书的料!守正,你不能拿全族的指望,押在一个娃娃身上啊!”

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谭守诚和周婉娘脸色惨白,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出声。

谭弘毅感到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或失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针扎一般。

就在这时,谭老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昏花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

他没有擦拭,而是仰头望着那些沉默的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都给我闭嘴!听我说!”

祠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泪滴落地的细微声响。

“是!我谭守正没本事!没能让家族兴旺!没能让儿孙过上好日子!”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嘶哑,“我们谭家,世代农耕,面朝黄土背朝天,出了几个识字的?有几个能真正明白圣贤道理,能去科场上搏个出身,光宗耀祖的?!”

他猛地伸手指向谭弘毅,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弘毅是读了书的!是正式开过蒙,在孔圣人像前磕过头、敬过香的!他的脑袋瓜子,比我们这些只知道埋头刨地、算计着一文钱两文钱的,都灵光!”

“是,他是考了三次,没中!他是病了,是傻了!可他现在好了!他眼里那点灵光,回来了!”谭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执拗,“你们看看他写的那些话本!那是一个傻子能写出来的吗?那是需要大灵性、大才情的!”

他环视众人,泪眼婆娑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们告诉我,不靠他,我们谭家还能靠谁?靠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还是靠那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娃娃?等着下一代,下下一代,继续被人欺压,继续为了一点田租税赋跪地求饶吗?!”

“他,谭弘毅!”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祠堂内炸响,“是咱们老谭家,眼下这黑茫茫一片里,唯一的指望!唯一能看到的一点亮光!”

说到最后,他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他猛地转身,面向那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谭守正,今日擅动族产,实属无奈!一切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若要降罪,就罚我一人!只求祖宗保佑弘毅,保佑我谭家,能出一条真龙,光耀门楣,不再受人欺凌!”

那一声声磕头的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悲怆的哭诉,那孤注一掷的决绝,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哑火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动容,也有深深的震撼。

谭弘毅站在人群中,看着祖父那卑微又决绝地跪伏在地的背影,听着他那字字血泪的呐喊,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权衡!

家族的贫弱,父母的艰辛,胥吏的羞辱,掌柜们那淡漠的一瞥,书铺伙计的轻蔑,族人最初的质疑……所有积压的屈辱、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与祖父那沉甸甸的、赌上一切的期望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到祠堂中央,走到那跪伏的祖父身边。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代表着谭氏血脉与荣耀的祖宗牌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撩起那件破旧长衫的前襟,挺直了虽单薄却瞬间显得无比挺拔的脊梁,对着牌位,如同撞击洪钟一般,重重地、一下、两下、三下,磕了三个响头!

额骨与青砖碰撞,发出清晰可闻的“咚咚”声,光洁的额头瞬间一片通红。

磕完头,他抬起脸,额上一片刺目的红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清晰、坚定、斩钉截铁地立下了誓言,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在寂静的祠堂里激起回响:

“列祖列宗在上!孙儿谭弘毅在此立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震惊的面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日家族哺育之恩,倾族相助之情,孙儿铭刻五内,永世不忘!若不刻苦攻读,锐意进取,博得功名,光耀谭氏门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则孙儿谭弘毅,永生永世,不得入祖坟!”

永生永世,不得入祖坟!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惊雷,劈入了在场每一个谭氏族人的灵魂深处!

在这个极其重视宗族传承、视死后归葬祖坟为最终归宿的时代,这无疑是世间最重、最毒的誓言!

祠堂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