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西郊,一处隶属于玄卫的隐秘庄园。
没有灯火通明,没有人声喧哗,只有夜枭偶尔划过枯枝的短促鸣叫,和庄内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钉子般伫立的岗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杂着郊野深夜的寒露气息。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辕上沾满干涸泥浆的普通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庄园侧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夏佳雯,她脸色疲惫,眼下乌青,动作却依旧利落,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扶住车门,凤南衣躬身下车。
她比离京时更清瘦了些,身上是一件半旧不起眼的靛蓝色布裙,外罩同色披风,风尘仆仆。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起,贴在沾了尘土的脸颊边。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和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映照下,亮得惊人,不见长途跋涉的困顿,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寒星。
她没有立刻进安排好的屋子,而是转身,对着车内低声道:“小心些,慢点。”
车厢内传来压抑的闷哼和窸窣声,两名身着便服、但行动间透着精悍之气的玄卫,极其小心地从车内抬出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的人,从头到脚盖着厚厚的毛毡,只露出一缕散乱枯槁的头发,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正是重伤未愈、余毒未清的玄一。他被一路秘密护送,用最好的药吊着命,才撑回了京城。
“按之前交代的,安置在最安静的厢房,让刘太医立刻过来,用我新调的方子。”凤南衣快速吩咐,声音因疲惫而微哑,却条理分明,“所需药材,庄里应有备份,若缺,立刻去‘千金堂’取,用我的对牌。”
“是,娘娘。”庄内留守的管事低声应下,指挥人将玄一小心抬走。
凤南衣站在原地,望着玄一被抬走的方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江州一别,险死还生,玄一为她挡下那一箭,几乎送命。这份情,这份债,她记着。
“娘娘,一路辛苦,先歇息……”夏佳雯上前,心疼地劝道。
“不必。”凤南衣摇摇头,目光转向庄园主屋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我先进宫。”
“娘娘,夜深了,而且您……”夏佳雯欲言又止。娘娘刚回来,风尘仆仆,连梳洗都未曾。
“无妨。”凤南衣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有比梳洗更紧要的事。”
她话音刚落,庄园通往主屋的小径尽头,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玄色。依旧是那身极致的玄色常服,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分辨。是百里烨。他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相接。
一瞬间,仿佛周围的夜色、寒风、药味、疲惫……所有的一切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那个同样清减、却同样挺直不屈的身影。
他看着她满身尘霜,鬓发散乱,瘦得下巴尖尖。她看着他眉宇间压着更深沉的威仪与冷峻,眼下是连日焦灼留下的淡淡阴影,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她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浓烈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刻骨的思念,是压抑的心疼,还有……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撑。
没有呼唤,没有奔跑。
百里烨迈开脚步,朝她走来。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快了些。凤南衣也同时举步,向他走去。
距离,在寂静的夜色中,一步步缩短。
五步,三步,一步。
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停下。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一丝御书房特有的墨香,还有一缕极淡的、属于他的、让她心安的冷冽气息。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的脸,也没有将她拥入怀中,只是极其自然地、稳稳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用力地、紧紧地攥住。力道大得有些疼,却奇异地驱散了她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一路的疲惫。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缺水的干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短短三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是确认,是心头那块悬了太久的大石,终于落地的闷响。
“嗯,回来了。”凤南衣仰头看着他,清晰地点了下头。没有诉苦,没有撒娇,同样简短的回应。所有的牵挂,担忧,一路的艰辛与风险,都融化在这交握的双手和彼此了然的眼神里。
“玄一……”
“刘太医在看了,用了新方子,能撑住。”凤南衣快速道,知道他最关心什么,“西域那边……”
“进去说。”百里烨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转身走向亮起灯的主屋书房。没有更多的温存,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路上是否安好。因为此刻,那些都不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交换情报,是厘清局势,是决定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桌上摊开着地图、奏报,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紧绷的、属于决策中枢的沉重气息。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
百里烨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桌边,就着灯光,两人并肩而立,看向桌上那份巨大的、涵盖了西域部分区域的羊皮地图。他空着的手,指向地图上那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代表着死亡与未知的地点——布啰泊。
“百里弘的信,指向这里。钱有财的最新口供,赵先生要的物资,也运往楼兰方向,接应点‘鬼风口’,就在布啰泊边缘。”百里烨的声音冷硬,条理清晰,“三弟从万毒谷缴获的信件,黑巫教俘虏的口供,都证实敬亲王(圣主)盘踞在此,炼制‘万尸毒’,图谋借助邪术和尸毒怨气,修炼或进行某种终极仪式。而百里弘,是他们在京城的‘贵人’,为他们制造混乱,现在,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布啰泊与敬亲王、赵先生会合。”
凤南衣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代表布啰泊的墨圈,从怀中取出那份来自江州的、更加古旧的羊皮地图副本,铺在旁边。上面,布啰泊同样被标记,与万毒谷、江州形成三角。
“我在江州,除了这张图,还从黑巫教密室残存的笔记中,找到一些零散记载。”凤南衣的声音同样冷静,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沙漠之眼’,并非单纯邪术称谓,在古老传说中,它更像一处地点,或一种……能量源头。笔记提及,‘眼开之日,黄沙蔽天,死地复苏,白骨生肉,然需万灵血祭,至阴至怨之气为引’。这与‘万尸毒’需收集海量怨气尸毒的特性,完全吻合。敬亲王寻找‘沙漠之眼’,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修炼邪术,更是想利用布啰泊特殊的环境和那传说中的‘能量’,结合‘万尸毒’,达成某种……我们目前难以想象的、可怕的目的。”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烨:“而且,有潜龙卫从西域送回的最新零星消息,布啰泊周边,近半年有不同寻常的地动,流沙区域变化诡谲,夜间偶有异光冲天。当地牧民视为妖魔作祟,纷纷远离。这恐怕……不是自然现象。”
百里烨眼神骤然收缩。地动,异光,流沙变化……结合“沙漠之眼”的传说和“万尸毒”的阴毒,一个更加凶险、更加超出常理的图谋,在他脑中隐隐成形。敬亲王所谋,绝非简单的复辟或割据,恐怕是更加疯狂、更加毁灭性的东西!
“必须根除。”百里烨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森然的杀意,“不能再让他们在布啰泊继续下去。多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危险。必须将敬亲王、赵先生、百里弘,连同他们那个邪恶的巢穴和所谓的‘沙漠之眼’,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是必须根除。”凤南衣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同样坚决,“但布啰泊环境极端,充满未知。他们经营日久,必有依仗。寻常大军,恐怕难以深入,即便深入,也未必能应对那些防不胜防的邪术毒蛊。需有特殊应对。”
“朕知道。”百里烨转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所以,朕必须亲征。”
凤南衣心头一紧,却没有丝毫意外。从看到那份禅位诏书,从他登基时的杀气,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他是从战场血火中杀出来的统帅。面对这样的敌人,这样的战场,他不会假手他人。
“我与你同去。”凤南衣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说道。
“南衣!”百里烨眉峰骤拢。
“听我说完。”凤南衣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第一,玄一中的毒,与‘万尸毒’同源,但又有些许变异。解毒的关键,很可能就在布啰泊,在敬亲王或赵先生手中。我必须去,才有可能找到彻底解毒之法,救玄一,也为将来可能遇到的类似毒物做准备。”
“第二,我对黑巫教的毒术蛊术,对‘万尸毒’的特性,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能辨识毒物,能配制避毒、解毒药物,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你们想不到的思路。这不是逞强,这是最大限度增加胜算,减少伤亡。”
“第三,”她迎着他深邃复杂的目光,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坚定,“百里烨,我们现在是帝后。这江山,是你的,也是我的。这敌人,是你的仇敌,也是我的仇敌。玄一的毒箭是为我挡的,江州的百姓是因他们的毒计死的。于公于私,我没有理由,也不应该,留在安全的京城,等待你的消息。”
她反手,更加用力地回握他温热的手掌:“你在前方征伐,我在后方担心,那不是我凤南衣。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就像在江州,你稳住朝堂,我稳住疫区。这次,也一样。你去横扫千军,我去对付那些见不得光的毒虫邪术。我们,各自为战,又互为依靠。”
百里烨久久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看着她清瘦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理智上,有她在,胜算更大。情感上……他如何能再放她入那般险地?
可是,她是凤南衣。不是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是能与他并肩翱翔于九天、共担风暴的鹰。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更加用力的紧握。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你需答应我,任何时候,不得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不得擅自涉险。一切行动,听我号令。”
“我答应你。”凤南衣郑重点头。
两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象征着终极对决的布啰泊。
帝后并肩,灯火如豆。
窗外,夜色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但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风暴将至。
他们,将一同前往风暴的中心。
第5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