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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 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准备上朝的官员。没人交谈,每个人都低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下冰冷的金砖,或者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那紧闭的、象征着最高权力中心的宫门。空气粘稠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比头顶低垂的乌云更让人窒息。

新帝登基不过三日。没有庆贺,没有宴饮,只有一道道从乾清宫(如今已是太上皇寝宫)和养心殿(新帝居所)发出的、带着铁与血腥气的诏令。通缉献王,整肃朝纲,调拨粮草,边境戒严……每一道,都像鞭子,抽在还试图从“天家剧变”中回过神来的朝臣心上。

而今天,是新帝第一次正式大朝。谁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风暴,就在那扇门后酝酿。

“咚——!”

景阳钟撞响,沉闷肃杀,一如登基那日。

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沿着漫长的御道,走向那象征着天下权力顶点的金銮殿——奉天殿。脚步沉重,袍袖摩擦的窸窣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百里烨已经坐在了龙椅上。没有穿明黄衮服,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帝王常服,墨玉冠,面色沉静,无喜无怒。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奏章和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那节奏很稳,不快,却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跳的间隙,让人心头发慌。

御阶之下,丹陛之上,左右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皇后和太子的。皇后……还在回京的路上,至少明面上如此。太子,更是虚无。

空旷,更显得龙椅上那人,孤峭,冷硬,难以接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已毕,余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梁柱间回荡,渐渐消散。

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烨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凉的潮水,缓缓扫过下方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没有废话,没有任何铺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瞬间击碎了殿内最后一丝侥幸的平静。

“献王百里弘,勾结西域逆王敬亲王、妖人赵先生,以邪术毒蛊屠戮百姓,祸乱国家,证据确凿,现已叛逃。其党羽黑巫教,业已剿灭。然首恶未除,巢穴未毁,此等国贼妖邪,盘踞西域布啰泊,继续以万千生灵为祭,修炼邪术,图谋不轨,动摇国本,实乃我大晟心腹之患,天下公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大殿光洁的金砖地上。不少官员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发白。虽然早有风闻,但由新帝在第一次大朝上,如此直白、如此杀气凛然地宣之于口,那份震撼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依旧如同冰水浇头。

“朕,决意御驾亲征。”百里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宣布,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统率大军,西出阳关,直捣布啰泊,犁庭扫穴,诛灭敬亲王、赵先生,擒拿百里弘,彻底铲除此毒瘤,永绝后患!”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御驾亲征”四个字真的从皇帝口中吐出时,朝堂之上,依旧像是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死寂!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礼部尚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初登大宝,国本未固,京畿重地,岂可轻离?御驾亲征,凶险万分,若有闪失,国将何依?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坐镇中枢,遣上将征讨即可!”

“臣附议!”兵部左侍郎紧接着出列,他倒是冷静些,但语气急促,“陛下,西域路途遥远,环境酷烈,布啰泊更是传闻中的死地绝域,大军行进,补给艰难。敬亲王等盘踞日久,以逸待劳,兼通邪术,防不胜防。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臣愿荐大将,必为陛下扫平叛逆!”

“陛下,国库虽经整顿,然南方赈灾、抗疫耗资巨大,北方边防亦需银钱,此时再兴大军远征西域,只怕……只怕力有未逮啊!”户部尚书也苦着脸出列,他是真愁,钱粮是真紧张。

“陛下,京中不可一日无主!太上皇静养,皇后……皇后尚未归京,陛下若离京,万一朝中有变,如之奈何?”这是担忧内乱的。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一国之君,当稳坐庙堂,运筹帷幄,岂可效仿武夫,亲冒矢石?此非明君所为啊!”这是拿“明君”标准来劝谏的。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理由五花八门,关乎江山社稷,关乎皇帝安危,关乎国库民生,关乎礼法规矩……几乎所有的文臣,以及部分持重的武将,都加入了反对的行列。金銮殿上,顿时吵成了一锅沸粥。

百里烨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唾沫横飞的臣子们。那目光,冷冽,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直到反对的声音渐渐达到顶峰,渐渐有了“死谏”的苗头时,他才微微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喧闹的大殿,瞬间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龙椅。

“都说完了?”百里烨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当他站起时,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江山社稷?”他慢慢走下御阶,步伐沉稳,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若朕坐在京城,就能高枕无忧,敬亲王就不会在西域炼制邪毒,百里弘就不会勾结外敌,江州就不会死那么多百姓!坐镇中枢?坐视敌寇坐大,邪术蔓延,终有一日兵临城下,便是坐镇中枢的时候?!”

他走到最先反对的礼部尚书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朕问你,是朕的安危重要,还是边境万千军民的安危重要?是朕的龙椅重要,还是大晟的江山永固重要?”

礼部尚书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他又看向兵部左侍郎:“上将?哪位上将,能保证在布啰泊那等绝地,对付得了敬亲王的邪术,赵先生的毒蛊,百里弘的阴谋?你告诉朕,谁有把握?若遣将出征,败了,损兵折将,动摇国威,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朕担?”

兵部左侍郎额头冷汗涔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国库空虚?”百里烨转向户部尚书,眼神锐利如刀,“国库再空虚,挤出远征的军费,总比将来赔上整个江南,赔上整个大晟要便宜!敬亲王炼制的那‘万尸毒’,一旦大成,蔓延开来,你算算,要死多少人,要毁多少良田城池,要耗空多少国库才填得上这个窟窿?!”

户部尚书脸色惨白,连连叩首。

“京中无主?”百里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担忧内乱的臣子,“太上皇尚在,皇后不日归京。朕离京前,自会安排妥当。若有人趁朕不在,敢行不轨——”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暴涨,一字一句,冰冷彻骨,“朕,诛他九族!”

最后四个字,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然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所有人骨髓发寒,噤若寒蝉。

“至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里烨重新走回御阶,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傲然,“朕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朕的威望,是刀剑丛中杀出来的!不是坐在深宫里,看几本奏章,听几句谏言,就能稳住的!”

“此战,非朕亲征不可!”他斩钉截铁,声音在大殿梁柱间轰鸣,“因为唯有朕,最了解敬亲王、赵先生、百里弘的狠毒与狡诈!唯有朕,有决心,也有能力,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碾碎!唯有御驾亲征,才能向天下臣民,向西域诸国,也向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宣告——犯我大晟者,虽远必诛!图谋不轨者,虽亲必戮!”

“此战,关乎国运,不容有失!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议!”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反对的话,都被这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和凛然决断,硬生生堵了回去。新帝,根本不是来和他们商议的,他是来通知,是来下令的!

“陛下。”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清越却坚定的女声,从大殿侧后方、通往内宫的通道口传来。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凤南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侧。她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靛蓝布裙,发髻简单,未施粉黛,甚至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尘土。但她站得笔直,目光清澈坚定,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御阶之前。

她没有看任何朝臣,只是仰头,看向龙椅旁的百里烨,然后,缓缓地,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妾,请旨,随陛下西征。”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再次劈在刚刚死寂的朝堂上!

皇后要随驾亲征?!这、这成何体统!自古以来,哪有皇后随军出征的道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后娘娘!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涉足军旅!此乃祖制,万万不可啊!”立刻有老臣嘶声喊道。

“娘娘凤体贵重,岂可亲涉险地?战场凶危,非女子所能……”

凤南衣转过身,面向那些惊骇、不解、甚至带着怒气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本宫随驾,非为干政,亦非逞强。”她开口,声音清晰,压下了那些嘈杂,“其一,玄一统领为救本宫,身中西域奇毒,与‘万尸毒’同源。解毒关键,或在布啰泊。本宫通晓医理毒术,随军可救治伤员,辨识毒物,配制药物,于大军有益。”

“其二,敬亲王、赵先生擅用邪术毒蛊,寻常军医难以应对。本宫曾深入黑巫教巢穴,对其手段有所了解,可助陛下应对。”

“其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新落在百里烨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重若千钧的份量,“陛下为国远征,本宫为陛下之妻,为天下之母,岂能安坐京城,独享太平?陛下在前方浴血,本宫在后方揪心,此非夫妻同心,更非帝后一体。本宫愿随陛下身侧,同进同退,生死与共。陛下安危,即本宫之安危。大捷之日,本宫与陛下,同受万民朝贺。若有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的决绝与无惧,已说明了一切。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反对的话,在皇后这番有理有据、又重情重义的陈述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狭隘。

百里烨居高临下,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胸腔中那口自从决定亲征就燃烧着的、孤注一掷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温润却坚韧的力量,烧得更加平稳,更加炽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不容更改:

“准皇后所请。”

“即日起,皇后凤南衣,以‘随军医正、参赞军机’之名,随朕西征。”

“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转身,大步走向后宫方向。玄色的袍角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凤南衣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欠身,随即也转身,从容地跟了上去。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心中震撼、复杂、忧虑交织,却再也无人,敢出一言反对。

帝后并肩的背影,消失在深邃的宫道尽头。

但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西征风暴,已就此,无可阻挡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