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太庙。
天是青灰色的,低垂的云团压着宫殿的金顶,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像是暴雨前的死寂。可午门外,五凤楼前,一直到承天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宗室王公,按着品级袍服,乌泱泱一片。没人敢说话,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只有旌旗在闷热的空气里,偶尔发出“哗啦”一下无精打采的声响,还有铠甲兵刃反射着天光,刺得人眼疼。
气氛肃杀得能拧出水。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藏着惊疑、揣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谁都知道,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登基大典。老皇帝病得只剩一口气,突然就禅位了。新君是那位杀伐决断、刚从皇陵带着一身煞气回来的摄政王。而那位本该母仪天下、与新君并肩接受朝拜的新皇后,此刻还远在千里之外、瘟疫未消的江州。
这像什么话?可没人敢问。昨日乾清宫隐约传出的消息,还有那份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全国、罗列献王百里弘、敬亲王等人滔天罪行的诏书,像两块冰,死死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这不是喜庆,这是一场战争开始前的祭旗仪式。
“咚——!”
“咚——!”
“咚——!”
沉闷如雷的景阳钟,猝然撞响!一声,又一声,整整九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震得人气血翻腾,头皮发麻。钟声在空旷的宫城上空回荡,穿透沉闷的空气,传出去老远。
午门正中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剥落的大门,在钟声余韵中,缓缓、缓缓地向内洞开。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开启的不是宫门,而是一个沉重的、未知的时代。
门内,深长的御道尽头,高大的汉白玉须弥座祭坛,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惨白的光。祭坛之上,香烛高烧,青烟笔直,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成三道细柱,直刺灰蒙的天穹。
一个人,沿着御道,一步一步,向着祭坛走来。
没有仪仗,没有华盖,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他一个人。
玄色。极致的玄色。不是帝王登基应有的明黄衮服,而是一身毫无纹饰、深沉如夜的玄色帝王常服,以金线在领口袖缘勾勒出最简单的云雷纹。墨玉冠束发,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玉装饰。
是百里烨。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背脊挺得如同他手中那柄被双手恭敬捧着的、象征社稷的“镇圭”,笔直,刚硬,带着千钧的重量。他的脸逆着天光,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看到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和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薄唇。
所过之处,两侧的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的潮水,无声地、整齐地矮下身去,匍匐在地。额头触在滚烫或是冰凉的砖石上,大气不敢出。只有盔甲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他走上了祭坛的台阶。一级,又一级。玄色的袍角拂过汉白玉的石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他站到了祭坛的最高处,那香烟缭绕的祖宗神位之前。转过身,面向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俯首贴地的身影。
天光似乎在这一刻亮了一些,恰好打在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张俊美却过分冷硬的脸,但那双眼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双新君该有的、志得意满或温润仁和的眼睛。那是一双淬了冰、浸了血、在尸山血海和阴谋诡计中千锤百炼过的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可那平静之下,是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焚毁一切的暴烈岩浆,是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他只是这样平静地扫视下来,无形的威压便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脊背,让人几乎窒息。
百里烨缓缓抬起双臂,手中“镇圭”高举,与眉心平齐。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子,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遥远而未知的西北方向。那里,是布啰泊,是阴谋的巢穴,是仇敌的藏身之所。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在前。”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那尚未散尽的钟声余韵,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冷硬的铁石,砸在地上,铮然有声。
“朕,百里氏烨,承天命,顺人意,受父皇禅让,今日于太庙告祭,即皇帝位。”
“自即日起,改元‘景和’。仰赖祖宗洪福,庇佑山河,愿四海升平,灾疠不起,兵戈永息,是为‘景’;愿君臣一心,上下同欲,涤荡妖氛,廓清宇内,是为‘和’。”
“景和”年号,没有半分新朝应有的祥和喜庆,反而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必须达成的强硬愿景。
“尊父皇为太上皇,移居西苑静养。尊皇后为贤诚皇太后,追尊先母为孝诚皇太后。”提到母妃时,他冰冷的语调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弱的一瞬,但说出的话,却让下方不少老臣心头一跳。
“朕之未婚妻凤氏南衣,秉性贤良,才德昭彰,于国难时挺身南下,救民水火,功在社稷。即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待皇后自江州返京,再行册封大典。”
在皇后缺席的情况下,于登基当日明诏册封!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赖!更是何等的决心——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妻子,与他共享这权柄,共担这江山!无论她在哪里,她都是他唯一的、无可替代的皇后!
“然!”百里烨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冰河炸裂,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席卷整个太庙广场,“今有逆贼百里弘,丧心病狂,勾结西域邪魔敬亲王、妖人赵先生,戕害百姓,祸乱国家,其罪滔天,神人共愤!更有黑巫邪教,为虎作伥,以邪术毒蛊,屠戮我大晟子民,罪恶罄竹难书!”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缓缓扫过下方:“此等国贼,此等妖邪,朕,必亲率王师,踏破布啰泊,犁庭扫穴,诛灭殆尽!以告慰枉死冤魂,以正朝纲国法,以安天下民心!”
“自今日起,举国上下,进入战时。一切政令军务,以平叛剿逆为先!凡有懈怠推诿、里通外敌、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凡有忠君爱国、奋勇杀敌、献策建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
“众卿,”他最后,将“镇圭”重重顿在祭坛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为他的话语盖上了不容更改的印鉴,“可愿与朕,共赴国难,扫清妖氛,还我大晟,一个朗朗乾坤?!”
“臣等——”下方,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带着颤栗,也带着被这新君凛然杀气所激起的、混杂着恐惧的热血,“愿誓死追随陛下!剿灭逆党!匡扶社稷!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冲散了低垂的云层,一缕天光刺破阴霾,恰好落在祭坛之上,落在百里烨玄色的身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锋利的金边。
他独立高台,手握镇圭,玄衣如墨,目光如电。
不再是隐忍的摄政王,不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
他是景和帝。
是大晟在这危亡之际,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选择。
他的登基,没有祥云,没有吉兆,只有一口在胸腔里无声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罪恶的怒火,和一副即将压垮他、却也必将被他扛起的、万里江山的重担。
祭坛下,呼声如潮。
祭坛上,他孑然孤立,却又仿佛与身后的祖宗神位,与这脚下的山河社稷,融为一体。
凤南衣,我的皇后。
你在南方稳住疫病,稳住人心。
我在京城,稳住朝堂,稳住国本。
现在,轮到我,去为我们,扫清最后,也是最凶残的敌人了。
等我。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望向西北。
那里,风沙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