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龙涎香，也盖不住底下透出来的、腐朽衰败的气息。明黄的帐幔低垂，将龙榻围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咳嗽。
百里烨独自站在榻前五步外。玄色亲王常服在昏暗的宫灯下，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钉在这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中心。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连夜整理好的、厚达数十页的卷宗——钱有财的供词，羊皮地图的摹本，万毒谷的血书密信，黑巫教俘虏的口供画押，以及玄卫初步查证的线索……铁证如山，条条脉络，直指西域，直指那个盘踞在布啰泊阴影里的惊天阴谋。
内侍总管王德全佝偻着背，从帐幔后悄无声息地挪出来，脸色比躺在里面的皇帝好不了多少，蜡黄中泛着青灰。他走到百里烨面前，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王爷……陛下……陛下让您近前说话。”
百里烨目光微凝，撩开袍角，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龙榻一步之遥处停下。这个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帐幔后那艰难而急促的呼吸声。
帐幔被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褐斑的手，颤抖着，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皇帝百里峥靠坐在厚厚的锦缎靠枕上，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蜡黄，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浑浊不堪的眼睛，在看到百里烨手中那厚厚卷宗时，骤然迸发出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是惊怒，是痛楚，是了然，最终，都化为一片沉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拿……拿来……”皇帝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百里烨双手将卷宗递上。
皇帝没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王德全连忙上前，颤抖着接过，就着榻边的烛火，一页页，缓慢地，开始念。老人的声音本就沙哑，念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供词——勾结邪教、私通西域、以万千生灵炼毒、制造瘟疫混乱、图谋复辟篡位……更是断续颤抖，好几次几乎念不下去。
殿内死寂，只有王德全那艰难的声音，和皇帝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制的喘息。
烛火跳跃，将皇帝急剧起伏的胸膛和那双死死瞪着帐顶、瞳孔却不断收缩放大的眼睛，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褥，手背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漏气声。
“陛、陛下！保重龙体啊！”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榻边。
“咳咳……咳——噗！”皇帝猛地侧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后，一口暗红发黑的血，猛地喷溅在明黄的被褥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太医！快传太医！”王德全尖声嘶叫。
“不必！”皇帝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看向百里烨，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于一种近乎荒凉的平静。
“都……是真的？”皇帝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人证物证俱在，条条可查。”百里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铁，“百里弘叛国潜逃，敬亲王勾结邪魔盘踞西域布啰泊，黑巫教为爪牙屠戮百姓，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其阴谋之巨，危害之深，已非寻常藩王作乱，实乃动摇国本、祸乱天下之大患。”
皇帝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缓缓睁开。那里面，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锐气和挣扎，似乎也随着那口血，吐了出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朕……老了。”他喃喃道，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这副身子，这副脑子……已经撑不起这万里江山，挡不住这四面而来的豺狼虎豹……”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重新看向百里烨，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释然，或者说……托付。
“烨儿。”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平常百姓家的称呼，唤他，“这江山，这担子……太重了。朕……扛不动了。”
百里烨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用那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内有权臣掣肘，外有逆王勾结邪魔盘踞西域，南有瘟疫初定百废待兴，北有戎狄虎视眈眈……国事艰难，如履薄冰。朕……不能再躺在这里，做一个糊涂的、碍事的太上皇了。”
“陛下！”百里烨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听朕说完。”皇帝喘息了几下，积聚着力量，“朕知道，你心里有恨，有疑，有不平。朕……或许对不起你母妃，或许……有许多事，朕做得糊涂。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江山，是百里氏的江山，是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基业，不能毁在朕的手里，更不能……毁在那些逆子佞臣、域外邪魔的手里！”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带动又一阵咳嗽，咳得满脸涨红，好不容易平复，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决绝。
“朕，要你名正言顺！”皇帝死死盯着百里烨，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朕，要予你全权！朕，要这天下兵马，只听你一人号令！朕，要这满朝文武，再无敢质疑你半分之辈！朕，要你无后顾之忧，去荡平西域，剿灭逆党，肃清朝纲，还我大晟一个朗朗乾坤！”
“王德全！”皇帝厉喝。
“老奴在！”王德全噗通跪倒。
“拟旨！”皇帝闭上眼，靠在枕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却斩钉截铁，“朕，膺天命御极二十有八载，今染沉疴，久治不愈，神思昏聩，难理万机。皇二子摄政王百里烨，天纵英武，仁孝聪睿，戡乱定国，屡建奇功，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抚绥兆民。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于今日，传位于皇二子百里烨。着其即皇帝位，嗣守鸿业，以奉宗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禅位诏书！
百里烨猛地抬头，看向榻上那个形容枯槁、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老人，心中翻江倒海，无数情绪奔涌冲撞，却最终，都化为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这不是恩典，是托孤，是泰山压顶的重担，是背水一战的绝令！
皇帝微微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再无丝毫阴霾的笑意：“至于朕……就挪去西苑，清清静静地……等你的好消息。别让朕……等太久。”
“父皇……”百里烨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疲惫地重新合上眼，“明日……不，今日午时，便举行大典。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晟，有主了。一个……能带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主。”
王德全已泪流满面，伏地领命，匆匆而去安排。
百里烨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气息微弱的太上皇，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染血的卷宗，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冰冷，锐利，如同百炼精钢终于淬火成型。
他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
外面，天光已破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巍峨的宫阙，也照亮了他玄色衣袍上暗沉的金线，流转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但，从此刻起，他不再是摄政王。
他是大晟的新君。
是这艘即将驶入惊涛骇浪中的巨舰，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掌舵人。
西域布啰泊，敬亲王，赵先生，百里弘……
你们，准备好了吗？
朕，来了。
第5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