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的水牢，连最后一丝光线都吝啬给予。
钱有财被提了出来，像块泡发的、散发着恶臭的烂肉，瘫在冰冷的石地上。他连打颤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眼皮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濒死的恐惧。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价值，就是这张嘴了。说，是速死。不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你见过赵先生。”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不是问句，是陈述。
钱有财抖了一下，勉强掀起眼皮，看到玄卫副统领韩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旁边阴影里那道挺拔沉默的身影——摄政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动不了。
“最近一次联系，什么时候？”韩狰问。
“半、半个月前……”钱有财气若游丝，“他、他派人送了信……还是老地方……悦来客栈……”
“信上说什么？”
“让……让我准备一批货……和以前不一样……要、要大量的火油、硫磺、硝石……还、还有耐寒的皮货、药材、干粮……要、要最好的……”
硫磺、硝石、火油？这可不是炼毒的材料，这是打仗、开矿，或者……制造某种大动静的东西。耐寒皮货、干粮？这方向……
“送往哪里？”阴影里的百里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钱有财瞬间绷紧了。
“西……西域……楼兰古城方向……”钱有财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句话，“接、接货的人……会在边境‘鬼风口’等……暗号是……是‘九头蛇归漠’……”
楼兰！鬼风口！九头蛇！
这几个词像一串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百里烨脑海中最后一把锁！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一名玄卫低声禀报：“王爷，王妃有急信，从江州加急送回，言明必须即刻呈送王爷亲启。”
百里烨眼神一凛：“呈上来。”
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带着风尘气息的皮筒递到他手中。他迅速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和一页薄薄的、泛着陈旧油光的羊皮纸。
信是凤南衣的笔迹，简明扼要：“王爷，江州清理黑巫教巢穴，于密室暗格中得此古旧羊皮地图一幅，非中原常见舆图。其上除标注万毒谷、江州疫区（朱笔记）外，在极西荒漠深处，另有一模糊墨点，旁有残破古字，妾与数位博学老吏反复辨识，疑似‘蒲昌海’、‘盐泽’古称，亦即今之‘布啰泊’。此点与万毒谷、江州恰成三角。此图年代似在前朝，疑为黑巫教传承之秘。妾以为，此点恐为敬亲王、赵先生等人最后巢穴或目标所在，关乎‘万尸毒’及敬亲王所寻‘沙漠之眼’之秘。万望慎察。”
布啰泊！羊皮地图！第三点！
百里烨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他迅速展开那页附着的羊皮地图。
地图很旧，边缘残破，用暗褐色的线条勾勒出粗略的山川河流，笔法古拙。在中原位置，确实用朱笔清晰地标了两个点，旁边有小字，正是“万毒谷”和“江州”。而在地图最西端，一片表示荒漠的波浪纹中心，一个墨点已经有些模糊，旁边有几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古篆字，经人仔细描摹复原，正是“蒲昌海”三字！
蒲昌海，布啰泊！
百里烨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模糊的墨点上。冰凉的羊皮质感传来，却仿佛有滚烫的毒液，正从那个点，顺着地图上无形的线，蔓延到江州，蔓延到万毒谷，最终……指向京城，指向龙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万毒谷是黑巫教的老巢，是炼制“万尸毒”的毒窟。江州是他们的试验场和屠宰场，用来收集怨气尸毒，助敬亲王修炼邪术，同时为百里弘在京城制造混乱。
而布啰泊……这个位于西域楼兰故地、充满神秘和死亡传说的荒漠盐泽，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是敬亲王“圣主”盘踞的“圣域”？是“沙漠之眼”邪术传承的源头？还是他们计划中，用以炼制最终极的“万尸毒”、或进行某种可怕仪式的最后地点？
钱有财供出的“楼兰方向”、“鬼风口”接货，与这羊皮地图上的“布啰泊”墨点，地理上完全吻合！他们要的大量火油、硫磺、硝石、耐寒物资……正是深入荒漠、进行大规模活动或建筑的必备之物！
三条线，三个点，三个人，在这一刻，被这来自江州的古地图和钱有财的最新口供，彻底、无情地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清晰、且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网络！
敬亲王（圣主），盘踞西域布啰泊，寻求“沙漠之眼”邪术，是主导者，是大脑。
赵先生，穿梭于西域与西南之间，是执行者，是联络官，是敬亲王最毒的爪牙。
百里弘，潜伏京城，是内应，是他们在朝堂的“贵人”，是意图借乱复辟的毒蛇。
而黑巫教，是他们的工具，是屠刀。江州万千百姓的性命，是他们野心的祭品。
“嗬……嗬……”钱有财发出濒死的抽气声，眼神开始涣散。
百里烨缓缓卷起羊皮地图，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收起一面决定生死的战旗。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摊烂泥，对韩狰吩咐：“让他画押。然后，给他个痛快。”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这充满死亡和污秽气味的水牢。外面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和眼底燃烧的烈焰。
阴谋的全貌，终于揭开了。虽然只是轮廓，但足以致命。
敬亲王在西域布啰泊。
赵先生正在前往西域，与敬亲王会合，并运送大量战略物资。
百里弘……他刚从皇陵逃脱，他能去哪里？京城他回不来了，西南有三弟坐镇，黑巫教已灭。他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指望，就是西域！就是去投奔他的“盟友”敬亲王和赵先生！
三方合流。他们要汇聚在西域，那个天高皇帝远、充满神秘与危险的荒漠绝地。积蓄力量，完成他们最后的邪术或阴谋，然后……卷土重来。
好，很好。
百里烨站在诏狱外空旷的庭院中，仰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预兆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
他不再愤怒，不再憋闷。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笼罩了他。那是猎人终于看清了所有猎物踪迹和巢穴后的平静，是利刃出鞘前最后的沉默。
“传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响起，不含一丝波澜，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潜龙卫西域所有分部，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目标：布啰泊区域，及通往楼兰故地、鬼风口之要道。搜寻敬亲王、赵先生之确切巢穴，及任何大规模人员、物资聚集迹象。若有发现，即刻回报，不得擅动，打草惊蛇。”
“以八百里加急，传令西北玉门、阳关、敦煌等边军重镇，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严格盘查过往商旅，尤其是携带大量火油、硫磺、硝石等违禁物资者。凡有形迹可疑、与‘九头蛇’暗号相关者，立即扣押，严加审讯。”
“再令，追缉献王百里弘之玄卫，重点转向西北方向，尤其是通往西域之各条隐秘通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将钱有财最新口供、江州所获羊皮地图副本，及三皇子剿灭万毒谷所获之密信、口供，一并整理，形成完整卷宗。明日大朝，本王要亲自上呈父皇，公之于天下！”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敌人是谁，在哪里，想干什么。他要将百里弘、敬亲王、赵先生，彻底钉在叛国、通敌、戕害百姓的耻辱柱上，让他们再无丝毫蛊惑人心的余地！
“还有，”他最后补充，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秘密准备。调拨精锐，囤积粮草，检修军械。本王……可能要亲赴西域一趟。”
最后的战场，在风沙与盐泽之间。
最后的清算，该由他亲自去完成。
为了江州城外那些无辜的亡魂，为了至今未醒的玄一，为了被阴谋和野心践踏的江山社稷，也为了……那些尚未解开的、关于父皇、关于母妃的“秘密”。
百里弘，你不是想知道“你是谁”吗？
本王，就亲自去西域，给你，也给敬亲王和赵先生，一个最终的答案。
他转身，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迈开坚定的步伐。
夜色浓重，前路莫测。
但猎手，已然弓开满月，箭在弦上。